第一百一十三章 王小蓮聞風
新織機那句話落下,西廂房裡安靜了片刻。
徐芷柔把梭子擱回托闆,目光落在陣圖第七頁上,蘇蘭帶進沈家的若不止一本陣圖,鐵盒裡沒有,櫃底也沒有,那東西隻能在舊屋。
宋止戈放下筆,看向角落裡的新織機,「還有什麼?」
新織機哼了聲,「埋在哪我不知道,那時候我還沒組好,隻聽蘇蘭跟她娘提過,她說另一樣東西放在自己身邊,她進沈家隻帶了一口箱子,進內室後再沒搬出來。」
宋止戈合上本子,「內室在哪?」
徐芷柔想了想,「東廂旁邊,老宅原來的主屋,後來一直空著。」
宋止戈把本子夾進書包,「明天翻。」
徐芷柔把陣圖壓回台角,「先把港商那批貨走完。」
宋止戈重新坐下寫數據,沒再催。
油燈光圈壓在桌面上,徐芷柔手搭著經線,腦子裡仍轉著夾絲工藝和豐字型大小,線索有了,隻差接上。
第二天上午,院門被敲了三下。
林躍去開門,很快探頭進來,「當家,來了個女的,說看宋哥,還帶了個小孩。」
徐芷柔在西廂房穿線,手上沒停,「請進來。」
王小蓮牽著宋知知進院,一手提著砂鍋,笑已經擺好,「芷柔,聽說止戈受傷,我燉了湯,知知也鬧著來看看。」
砂鍋蓋子在徐芷柔腦子裡嚷起來,「她進廚房前繞了一圈,鹽罐倒了還偷笑,我在鍋底貼了三個鐘頭,焦味都快腌進骨頭湯裡了。」
徐芷柔掃過砂鍋,沒接,「坐吧。」
宋知知看見廊下竹架上的生絲,剛伸手,徐芷柔便開口,「那個別碰,是生絲。」
宋知知收回手,退到她身邊。
王小蓮蹲下哄她,「知知,跟媽媽說不能亂摸。」
宋知知把臉偏開,沒接話。
徐芷柔進西廂房取出油紙包,把早上熬好的米糊和半塊苞谷糕放到石桌上,「知知,過來吃。」
宋知知爬上石凳,低頭聞了聞,眼睛亮起來,「香。」
她捧著苞谷糕小口咬著,很快把米糊也喝乾凈。
王小蓮提著砂鍋站在院裡,笑撐不住了。
她原本想借孩子哭鬧撕開一道口子,讓宋止戈看見徐芷柔顧不上孩子,可宋知知吃飽後隻往徐芷柔身邊靠,連頭都沒回。
宋知知跳下石凳,指著西廂房,「媽媽,知知想看那個。」
徐芷柔收走空碗,「可以看,別亂摸。」
宋知知跑進西廂房,背著兩隻小手圍著織機轉,聽徐芷柔講綜絲和踏闆,聽完才伸手碰了碰經線,「好滑。」
徐芷柔沒攔。
王小蓮站在門口,看見宋知知轉身抱住徐芷柔的腿,把臉貼上去蹭了蹭,「媽媽最香。」
院裡靜了下來。
宋止戈從東廂過來,右臂纏著紗布,左手拿著圖紙,看見王小蓮後隻點了下頭,「來了。」
王小蓮立刻換上擔憂,「止戈,胳膊怎麼樣,我燉了骨頭湯,你喝一碗。」
宋止戈走到廊下,「換過葯了,不喝。」
徐芷柔舀了一碗豬肚湯遞給他。
宋止戈接過來喝了一口。
王小蓮提著砂鍋沒處放,隻能把它擱到廊角,整了整衣領,對徐芷柔笑道:「芷柔,知知在這住幾天吧,孩子跟你親。」
她沒等回應,轉身出了院門,腳步比來時快。
沈從周從巷口進來,與她擦肩而過,進院後看了眼廊角的砂鍋,「誰送的?」
林躍揭蓋聞了一下,臉立刻皺起來,端到院角老狗跟前。
老狗湊近聞了聞,扭頭走了。
林躍把砂鍋端去倒掉,回來時嘀咕了一句,「這湯,狗都不吃。」
沈從周看了眼院門,「宋止戈以前的鄰居,聽說追過他。」
林躍嘖了一聲,「追不上還帶孩子來,心思夠深。」
沈從周拍了拍他的肩,「少管閑事,去晾絲線。」
西廂房裡,宋知知坐在徐芷柔腿上,小手點著陣圖上的符號,「媽媽,這是什麼字?」
徐芷柔把紙往旁邊收了收,「不是字,是記號。」
宋知知追問,「什麼記號?」
徐芷柔抱起她往耳房走,「長大了再學。」
宋知知靠在她肩頭,困得閉上眼。
宋止戈站在廊下喝完湯,看著她們進了耳房,放下碗後轉身回西廂房繼續算數據。
午後,宋知知醒來,徐芷柔帶她去後院看周小蔓漂洗絲線。
宋知知蹲在水盆邊,撈起一綹濕絲線,「媽媽,這個能織布?」
徐芷柔答,「能。」
宋知知仰頭看她,「那知知以後也能織嗎?」
徐芷柔看了她一眼,「想學?」
宋知知點頭,「想。」
徐芷柔把濕絲線放回盆裡,「再長兩歲。」
宋知知有點失望,卻沒鬧,隻拍了拍手上的水珠。
周小蔓笑著誇她乖,宋知知也朝她笑了笑,又跟著徐芷柔回西廂房。
傍晚,宋止戈算完數據,收拾書包準備回學校。
宋知知跑過去拉住他的袖子,「爸爸,明天還來嗎?」
宋止戈蹲下摸了摸她的頭,「來。」
宋知知鬆開手,退回徐芷柔身邊,「那我等你。」
宋止戈起身看向徐芷柔,「明天帶她去醫院看看,臉色白。」
徐芷柔點頭,「知道。」
宋止戈推車出院,走到巷口時回頭看了一眼,徐芷柔正牽著宋知知進西廂房。
他收回視線,騎車往學校去。
夜裡,徐芷柔在西廂房織布,宋知知抱著布老虎坐在小凳上,看她踩踏闆。
新織機哼了一聲,「這孩子比她爹懂事。」
徐芷柔沒接話,手上節奏不亂。
宋知知看著看著困了,趴在膝蓋上睡著。
徐芷柔停下織機,把她抱到耳房床上,蓋好被子。
林躍在院裡打了個哈欠,「當家,我先睡了。」
徐芷柔應了一聲,回到西廂房,把陣圖第七頁重新拿出來。
豐字型大小的線索得去省城博物館查,可眼下港商的貨更急。
她收起陣圖,繼續織布。
窗外月色淡下去,院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徐芷柔停手走到門邊,沒有開門,「誰?」
門外的人擡起頭,帽檐下露出沈衛東發青的眼眶,「徐小姐,我有話說。」
徐芷柔把門開了一道縫,「說。」
沈衛東先看院裡,再把嗓子放低,「那封信,能不能別往上遞?」
徐芷柔沒有接話。
沈衛東喉結滾了滾,「我知道我爹做錯了,事情過去這麼多年,您高擡貴手,港商那邊我來擺平,保證他們按時驗收。」
徐芷柔看著他,「沈幹事,您半夜派人翻我抽屜的時候,沒想過高擡貴手?」
沈衛東臉色難看,「那是我糊塗。」
徐芷柔把門往回收了一寸,「入室盜竊已經立案,筆錄上有您的名字,現在說糊塗,晚了。」
沈衛東盯著門縫,「您開個價。」
徐芷柔回得乾脆,「沒有條件,信該遞就遞。」
她關上門,插好門閂。
沈衛東在門外站了許久,最後轉身離開。
腳步聲遠去後,林躍從耳房探頭,「當家,他還會動手吧?」
徐芷柔往西廂房走,「會,所以明天鐵盒得送走。」
林躍點頭回屋。
徐芷柔坐回織機前,手搭上經線。
新織機低聲嘀咕,「沈衛東急了,接下來該出狠招。」
徐芷柔踩下踏闆,梭子穿過經線。
她知道,該來的躲不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