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加急
「沈衛東做事冒進,但你們這邊也有些手續不全,工坊遷入老宅,消防驗收還沒跑完,對不對?」
話說得軟,意思不軟。
徐芷柔沒有繞彎子。「消防驗收申請昨天上午就遞交了,按規定七個工作日內出結論,程主任要催,可以幫我們加急。」
程主任把材料合上,視線在她臉上停了片刻,沒有馬上開口。
劉建明在旁邊背脊微微僵了一下,往後挪了半步。
程主任把材料還給她。「課題備案是哪一級?」
宋止戈接了一句。「省科委,立項單位是省城大學材料與傳統工藝聯合實驗室,負責人是陳教授,可以直接核實。」
程主任點了下頭,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這次話是對劉建明說的。
「港商那單子,按時交貨就行,別在展會前出問題,外貿局在這件事上責任不小。」
劉建明直了腰。「明白。」
程主任下樓,兩輛黑色轎車先後開走。
走廊裡安靜下來,劉建明看向徐芷柔,把嗓子清了一聲。「他來是例行了解,不是要壓你。你今天……還行。」
徐芷柔把材料收回布包。「劉科長,消防驗收加急,幫我盯一下。」
劉建明擺了擺手。「回去織布。」
出了外貿局,宋止戈推車走在前頭,半條街沒開口。
到了巷口,他才說:「程主任沒提鐵盒。」
「他不知道有鐵盒。」徐芷柔把布包換了隻手,「沈衛東隻告訴他工坊鬧了事,沒把舊賬往上遞。舊賬一遞,沈建國的事就蓋不住。」
宋止戈推車停了一下。「他用消防壓你,是想讓你主動收手。」
「我知道。」
布包裡的鐵盒嘟囔了一句,聲音不大,隻進了徐芷柔腦子。「那個姓程的,來之前研究過你,不然不會一句廢話也沒有。他是來摸底的,沒摸出什麼,就順著台階下了。」
徐芷柔往前加快半步,沒有接話。
回到老宅,西廂房裡已經熱鬧起來。
林躍趴在織機聯動軸承旁邊,手裡拿著卡尺量了又量,額頭蹭到木料上一道灰痕,也沒發覺。
周小蔓在織機前練踏闆,右腳踩下去,左腳跟上,綜框擡了一半又掉下來,她低頭看了半天,重來一遍,這次高度夠了,穿梭的角度也正了。
「當家,你看,對不對?」
徐芷柔進門掃了一眼。「再踩三次,對了再問我。」
周小蔓把嘴抿了抿,繼續踩。
沈從周從外頭進院,背了半袋生絲擱在廊下,就著水缸沖手。「供貨站補了貨,夠再織兩匹,蠶種站下周也能出。」
徐芷柔把布包放進櫃子,鎖好。「生絲先晾著,等我穿好線再說。」
宋止戈在院裡打開書包,取出一疊紙。「改機數據整理完了,有兩組受力參數需要再跑一次,今晚借桌子用,行嗎?」
「隨你用。」
徐芷柔坐到織機前,把第一綹生絲穿進綜絲。
新織機安靜了片刻,忽然開口。「你回來了。」
「嗯。」
「那一頁還沒看。」
「我知道,等織完這段。」
新織機哼了一聲,沒再吱聲。
徐芷柔沒有停手,繼續穿線。
陣圖第七頁是她一直沒解開的地方。
前六頁都和蘇蘭的批註對上了,穿綜順序,斜開口結構,宋止戈推導出的受力分析也逐一驗證過,布已經能織。
但第七頁不一樣。
左上角六個符號,排列方式不是數字,也不是文字,畫法規整,像某種圖示,但徐芷柔看了幾次都沒有方向。
宋止戈見她停了一下,擡眼。「想什麼?」
「陣圖第七頁。」
他放下筆,從桌上找出陣圖複印件,翻到第七頁,指尖落在那六個符號上。「我也看過,不是機械符號,也不是常見的織造標記,但這種排列,我在民國紡織資料裡見到過,像行會記事。」
「行會?」
「各地紡織行會有自己的記號,記工序也記賬,有些留下來,有些沒有。」他停了停,「你手裡的陣圖是沈家的,沈家當年和哪個行會有往來?」
這個問題,徐芷柔答不上來。
「去問大伯。」
傍晚,兩人一同去東廂房。沈德厚坐在太師椅上喝茶,看見陣圖複印件,把茶杯擱下。
宋止戈指向第七頁那六個符號。「大伯,這個記號,沈家以前和哪個織造行會有合作?」
沈德厚把紙拿近,眼睛虛了虛,隨後放下,拍了拍膝蓋。「這是蘇蘭外家那邊的記號,她母親娘家在外省,做過絲行,蘇蘭年輕時隨母親去過,學了幾個月,後來嫁進沈家,這東西就帶過來了。」
徐芷柔問:「蘇蘭的外家,現在還有人?」
沈德厚想了想,搖頭。「戰亂裡散了,蘇蘭來沈家之前,娘家已經沒什麼人。但她在外家學的那些東西,比沈家陣圖還要早,是哪一行的記法,我就不清楚了。」
徐芷柔把複印件收起來。
新織機的聲音在她腦子裡鑽進來,這次比平時低,像是自言自語。
「蘇蘭跟我說起過一次,她外家的那套記法,裡面有一種夾絲工藝,沈家陣圖沒有,但蘇蘭會,她說還沒想好怎麼教。」
徐芷柔手上一頓。
夾絲工藝。
經緯之外另夾一層異色絲,織出來的布紋路有立體感,存世的實物極少,技法幾乎失傳。
港商這批單子用不上夾絲,但如果第七頁解開,工坊往後能做的,就不止素紗了。
宋止戈在旁邊拿筆在複印件邊角寫了幾個字。「我去學校查行會資料,省城博物館可能有存檔,先問。」
「大伯,蘇蘭外家是哪裡的行會,有沒有留下名字?」
沈德厚拍了兩下膝蓋,想了片刻。
「豐字型大小。」
就兩個字,夠了。
夜裡,西廂房油燈開著,宋止戈在桌邊寫,徐芷柔在織機前走線,林躍打了個哈欠去耳房睡,周小蔓跟在後頭,院門插好了。
宋止戈寫完一頁,把筆放下,看向織機方向。
「'豐字型大小'我下午去圖書館查過,有記錄,是清末到民國初的跨省絲行,主營夾絲和雲錦,民國三十年代解散,資料存過省城博物館,有沒有工藝這塊的留存,要去看實物才知道。」
徐芷柔踩了一下踏闆。「港商的貨先走,七頁的事放後頭。」
「行。」
燈芯低了一截,宋止戈把燈撚撥高,低頭又寫了一行字,停住,擡頭。
「'豐字型大小'解散的原因,史料裡寫的是內部分賬不均,主事的人帶走了核心技法,沒有留檔。」
徐芷柔手上停了一下。「帶走之後呢?」
「不知道。但蘇蘭會這套,說明那個主事的人,和她外家有關係。」
屋裡安靜了片刻。
新織機在角落嘆了口氣,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蘇蘭當年帶進沈家的,不隻一本陣圖。」
徐芷柔手上一緊,梭子停在經線裡沒有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