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那兩刀,他記了一輩子
三叔後來為什麼做困獸鬥,淩寒比誰都清楚。
因為淩寒用了最狠的手段,一寸寸碾碎了三叔所有的倚仗。
不是為了淩家的權柄——那本來就是他的囊中之物。
是為了慶功宴上,差點要了丁淺命的那一刀。
那個仇,的確因他而起。
而她,差點因此把命丟在那裡。
高考放榜那天,太陽毒辣,榜上的名字都被曬得發白。
「淩寒」——省狀元,三個燙金的字掛在榜首。
他掃了一眼,沒什麼感覺。
視線往下,在密密麻麻的名字裡尋找,最後在角落找到了「丁淺」。
一個對她來說堪稱奇迹的成績。
他知道她為此付出了多少。
但在這裡,在狀元的光環下,無人問津。
他擡起頭,看向淩宅二樓。
她果然在那兒,倚著雕花欄杆,冷眼睨著樓下。
那些平時鬥得你死我活的家人,因為他這個狀元,突然都掛上了「慈愛長輩」的面具,張羅著慶功宴。
丁淺最煩這個。
他回房換上了母親準備的正式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鏡子裡的少年英挺,卻也陌生。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淩寒」不再僅僅是一個名字,更是一個符號,淩家繼承人的符號。
走出房間時,他看見丁淺靠在欄杆上的背影。
他走過去,手指搭上冰涼的石欄。
她用手肘碰他,帶著她特有的、漫不經心的親昵:
「淩大狀元,感覺如何?」
樓下是喧鬧的虛偽,身邊是她真實的體溫。
「吵。」他說。
她樂了,笑容點亮了她總是帶著點嘲諷的眼睛。
她的視線落到樓下的他父母的身上,那是她來淩家後第一次正式見到他們。
她嗤笑:
「明明鬥得你死我活,這些人怎麼還能坐在一起談笑風生?我想不通。」
「成年人的世界,有時候需要一點演技。」
他平淡地解釋。
「懂了。」
她總結得粗俗又精準,「當面笑嘻嘻,背後mmp唄。說白了就是虛偽。」
他被她逗笑了。
隻有在她面前,他才能短暫地卸下那層與生俱來的沉重。
她忽然湊近,壓低聲音,氣息拂過他耳廓:
「淩大狀元,這下你可真成了眾矢之的,我得離你遠點才行。」
心裡某個地方微微一緊。
他伸手,彈了下她的額頭:
「想得美。上了我的船,還想下去?」
她捂著額頭,眼睛卻亮得驚人:
「那可說好了!苟富貴,勿相忘!」
「剛剛不是避之不及?現在又敢了?」他失笑。
然後,他看見她笑了。
那笑容又邪又囂張,帶著她獨有的、不管不顧的勁兒:
「那又怎樣?我丁淺想站在誰身邊。從來,不用別人批準。」
就是這一句話,像一顆釘子,狠狠鑿進他心裡。
他看著她,語氣隨意,眼神卻認真得自己都心驚:
「忘不了。你這樣的麻煩精想忘也難。」
丁淺卻轉過頭,目光直直地看向他:
「我隻是在替你不值。」
替他明明是最該被疼愛的人,卻要獨自面對那麼多算計,替他連一句真心的問候,都要從別人的虛偽客套裡費力去尋,覺得不值。
淩寒的心像是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有點酸,又有點暖。
他看著她清澈的眼睛,那裡沒有灰色地帶,隻有黑白分明的是非,忽然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
「傻子。」
樓下的司儀在喊他的名字,掌聲雷動。
他鬆開欄杆,整理袖口,對她說:
「不想下去,就在這等我。」
他走下樓梯,走進那片他熟悉又厭惡的虛假繁華。
走到一半,他忍不住微微側頭,朝二樓看了一眼。
她還在那裡,倚著欄杆,看著他。
那一刻,他忽然無比清晰地意識到橫亘在他們之間的東西。
從來不是什麼朦朧的窗戶紙,而是他身後這整個龐大、複雜、骯髒、她永遠無法也永遠不會想融入的世界。
他在花園裡應酬的時候,看到她最後還是穿上了禮服。
淡紫色,長發挽起,走下樓梯。
在花園的香檳與鮮花氣息裡,她穿過人群,精準地找到他,舉杯。
「敬我們的省狀元。」
水晶杯相碰,聲音清脆。
他看著她眼中倒映的燈光和細碎的笑意,心裡那根緊繃的弦,似乎鬆了一瞬。
有她在身邊,哪怕隻是安靜地站著,這令人窒息的場合彷彿也能喘一口氣。
他周旋在賓客間,應付著各種恭維和試探。
餘光裡,她安靜地站在他左側,手中是他悄悄替她換掉的果汁。
她喝不慣酒,剛才嘗了一口,小臉皺成一團。
當他再次取過一杯香檳時,他看見她蹙起了眉。
他知道她數著,這是第七杯了。
你這第幾......丁淺話音未落,眼前的女侍應手腕一翻,寒光乍現。
那把刀直取淩寒心口,近在咫尺的距離讓所有人都來不及反應。
「小心!」
丁淺用盡全力將淩寒往旁邊猛地一推。
慣性讓她自己向前踉蹌了兩步,還沒站穩,就聽見「噗」的一聲悶響
那把閃著寒光的鋒利刀刃,已經深深沒入她的右肩。
淩寒被推得猝不及防,重重跌坐在地,手肘磕在地面上,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氣。
但這點疼遠不及心口的驚悸,他眼睜睜看著那個行兇的女人拔出染血的刀,面目猙獰地再次朝他撲來。
而剛剛轉過身面對女人的丁淺,沒有任何遲疑,再次撤步擋在他身前。
右肩的劇痛讓她動作一滯,卻還是咬緊牙關,擡腿狠狠將女人踹飛出去。
可終究還是遲了。
那把刀擦著她的鎖骨,精準地刺入鎖骨上方——那位置,恰好是對著他心臟的高度。
隨著女人被踢飛的力道,刀刃又被猛地拽了出來,帶出一股血箭。
周圍的人這時才如夢初醒,尖叫聲中一擁而上,七手八腳地將還在掙紮的女人死死按住。
「呃!」丁淺悶哼一聲,臉色已經慘白如紙,身體劇烈地晃了晃。
她擡手想去按住傷口,卻發現右手也被鮮血浸透,根本使不上力氣。
淩寒連滾帶爬地撲過去,在她倒下的前一刻穩穩托住她的後背。
掌心瞬間被溫熱的血液浸透,黏膩的觸感順著指縫蔓延,燙得他渾身發抖。
「丁淺!丁淺!」他嘶啞地喊著她的名字,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別睡!看著我!」
她艱難地掀開眼皮,視線模糊地落在他臉上,嘴角似乎想扯出一個笑,卻隻溢出一口血沫:
「……我沒事……」
說完,她的頭一歪,徹底失去了意識。
他打橫將她抱起,大步穿過驚慌失措的人群,那些驚呼、議論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懷裡的身體越來越沉,那不斷流失的溫度像冰水一樣澆透他的四肢百骸,他的眼眶已經被血色浸紅。
「撐住。」他聲音嘶啞,腳步越來越快。
淩父大步從人群中走來,臉色鐵青,視線掃過被制服的兇手面容時,猛地僵在原地——那女人,竟是他的情婦。
情婦正在歇斯底裡的咒罵,污言穢語不堪入耳。
可淩寒的眼裡隻剩下懷中人漸漸失去血色的臉龐,那雙眼緊閉著,連眉頭都沒再皺一下,安靜得讓他心慌。
這場精心籌備的宴會因為這場變故草草散場,賓客們神色各異地匆匆離去。
阿強將車開得像離弦的箭,一路鳴笛朝著醫院瘋跑。
淩寒懷裡的丁淺早已成了血人,他死死按著她鎖骨處的傷口,指縫間不斷湧出的血順著手臂往下淌。
淩叔則用盡全力壓住她背後的傷處。
後座的皮革上,暗紅的血漬暈開一大片,觸目驚心。
再快點!
淩寒怒吼。
他清楚地知道,若是這刀落在自己身上,第一刀就會要了他的命,根本用不上第二刀。
「怪我…...」
淩寒的聲音顫抖得不成調,「都怪我大意了。」
鮮血不斷從他指縫間滲出,溫熱黏膩的觸感讓他心如刀絞。
丁淺在他懷中微弱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帶出細小的血沫。
「你答應過要陪我走到最後的。」
他貼在她耳邊哀求,「丁淺,你向來守信,這次也不能例外。」
阿強紅著眼眶,把油門踩到底,儀錶盤的指針早就衝破了安全範圍。
「快了,淺淺,就快到了。」淩寒用額頭抵住她冰涼的眉心,分不清這話是在安慰她還是安慰自己。
在警察局裡,情婦見到唯一的時機已過去,她三兩下就交待了。
案情簡單粗暴,情婦自己的兒子折在淩母手裡,怎能眼睜睜看著淩母的兒子如此風光?
於是她喬裝混入侍應生中。
宴會上人頭攢動,淩父淩母都沒能在人群中認出她來,而淩寒更是從未見過這個女人。
眼看刀尖就要刺入淩寒的心臟,卻不想被丁淺生生擋了下來。
一擊不中,那女人徹底陷入癲狂,紅著眼不管不顧地繼續攻擊,卻還是被她擋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