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年初一
年初一的中午,淩寒和阿強還是回了老宅。
家族的規矩、繁雜的拜年活動,他作為繼承人,推脫不得。出門前,淩寒站在玄關穿大衣,回頭看她:「真不跟我回去?」
丁淺盤腿坐在沙發上,抱著抱枕搖頭:「不去。」
淩寒沒再勸,隻彎腰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我儘早回來。」
「嗯。」她應了一聲。
門開了又關,公寓裡徹底安靜下來。
丁淺在沙發上發了會兒呆,然後滑坐到地毯上,從茶幾底下拖出一本厚重的專業書攤開。
書頁上是密密麻麻的人體解剖圖,血管神經交錯,她本該專心記憶,可那些血管和神經的標註忽然變得模糊,像浸了水。
傍晚時分,天色開始轉暗。
丁淺維持著盤腿的姿勢,背靠著沙發,書攤在腿上,卻一頁也沒翻。
她望著窗外。
對面的樓宇一扇扇窗戶亮起來,有幾扇窗戶貼著紅色的窗花。
手機安靜地躺在手邊,屏幕暗著。
她幾次拿起來,又放下。
想問「你幾點回來?」,又覺得太過刻意。
想說「我想你了」,又顯得矯情。
最終,她隻是把手機屏幕按滅,扔到沙發上。
目光重新落回書上,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耳朵不受控制地捕捉著門外的每一點動靜——
電梯的運行聲,樓下隱約的拜年聲,不知哪裡傳來的腳步聲。
每一次,心臟都會下意識地提起來。
又在確認不是他後,緩緩落回原處。
原來,在淩寒的呵護下,在被賦予了「團圓」意義的時刻,她也會感到孤獨。
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暗罵一句:「真矯情。」
「這隻是一個普通的夜晚而已。」
他是淩大公子,新年有他要做的事情,必要的應酬,不可能隻繞著她轉。
沒關係,她想。
試圖驅散那不合時宜的情緒。
她應該要習慣。
——就在她強迫自己接受「習慣」這個念頭的瞬間。
「咔噠。」
一聲極其輕微、卻異常清晰的鑰匙轉動門鎖的聲音響起。
丁淺渾身一僵,猛地擡起頭,看向玄關方向。
心臟,在瞬間失序。
門被推開,淩寒帶著一身室外的寒氣走了進來。
他穿著深灰色的大衣,肩頭落著未化的細小雪粒。
鼻尖和臉頰被冷風吹得有些發紅。
手裡還提著一個不小的、印著某知名甜品店logo的紙袋,以及保溫桶。
他反手關上門,然後擡眼,目光在略顯昏暗的客廳裡搜尋。
一眼就看見了坐在地毯上、怔怔望著他的丁淺。
四目相對。
淩寒似乎愣了一下。
隨即皺起眉頭:
「怎麼坐在地上?不開燈?不冷嗎?」
他一邊說,一邊隨手將東西放在玄關櫃上。
快速脫掉大衣掛好,換上拖鞋,大步朝她走來。
丁淺還沒來得及回答。
淩寒已經走到她面前,俯身,伸手碰了碰她的臉頰和手背。
觸手一片冰涼。
他的眉頭皺得更緊。
二話不說,直接伸手將她從地毯上抱了起來。
放在沙發上。
「誒!」丁淺低呼一聲,下意識地環住他的脖子。
又扯過旁邊疊放的薄毯,嚴嚴實實地蓋在她身上,連腳都包好。
然後他才直起身,走到牆邊,「啪」地一聲打開了客廳的主燈。
淩寒轉過身,走回她面前,蹲下身。
視線與她平齊,目光仔細地掃過她的臉:
「怎麼了?臉色不太好。不舒服?還是一個人在家害怕?」
丁淺看著他近在咫尺的、帶著清晰擔憂的眉眼。
看著他睫毛上還未完全融化的細小雪晶。
「沒、沒有不舒服。」她搖搖頭,避開他過於專註的視線,小聲嘀咕,「就是看書看累了,發會兒呆。」
「你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
淩寒看著她微微泛紅的耳根和躲閃的眼神,目光在她沙發暗著的手機屏幕上停留了一瞬,又掃過攤開卻顯然久未翻動的書頁。
他沒戳穿,甚至沒有追問。
隻是伸手,用略帶涼意的掌心揉了揉她有些淩亂的發頂,
「嗯,事情結束了,就早點回來陪你。」
他站起身,走到玄關,拿起紙袋走回來,放在她面前的茶幾上:
「路過『甜心坊』,買了你上次說想嘗的栗子蛋糕,還有他們新出的新年限定款。」
「餓不餓?先吃點?」
丁淺的目光落在那個精緻的紙袋上,又擡頭看看他。
他臉上還帶著匆忙趕回的痕迹,
所以,他是在應酬結束後,特意繞路去買了蛋糕。
然後趕在新年的夜晚,回到這個他們共同的、小小的「家」裡。
心裡那塊最柔軟的地方,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讓她喉嚨發緊。
最終,她隻是伸出手,輕輕抓住了他垂在身側、還帶著室外涼意的手指,握了握。
「嗯。」她垂下眼睫,小聲應道,「有點餓了。」
淩寒反手握住她的手,勾唇笑了:
「那我去熱一下湯,很快。你先看會兒電視,或者拆蛋糕?」
「我幫你。」丁淺想掀開毯子站起來。
「坐著。」淩寒按住她的肩膀,「剛暖過來,別動。等著吃就行。」
說完,他轉身拿起保溫桶走進了廚房。
丁淺窩在沙發裡,裹著柔軟的毯子,聽著廚房裡傳來的鍋碗碰撞的輕微聲響和燃氣竈打火的聲音,看著茶幾上那個紙袋,又看看窗外飄落的、在路燈下閃著微光的細雪。
心裡最後一點因為節日而生的悵惘和孤單,被這實實在在的溫暖和煙火氣徹底驅散。
原來,新年的意義,不在於盛大的派對,不在於華麗的禮物,甚至不在於一定要說出口的祝福。
而在於,有一個人,記得你喜歡吃什麼,會在寒冷的夜晚趕回來,點亮屋裡的燈,為你熱一碗湯,陪你安靜地吃一塊蛋糕。
在於,這個「家」,因為他在,而變得完整。
她彎起嘴角,從毯子裡伸出手。
小心翼翼地拆開那個紙袋。
裡面是兩個包裝精緻的小蛋糕,栗子蒙布朗和紅絲絨新年限定款。
旁邊還附贈了兩個可愛的元寶造型的巧克力。
她拿起那個元寶巧克力,看了又看,忍不住笑了起來。
淩寒端著兩碗熱騰騰的雞湯從廚房出來時。
就看到丁淺窩在沙發裡,手裡拿著個元寶巧克力,對著燈光笑得眉眼彎彎。
他走過去,將湯碗放在她面前的茶幾上,挑眉說:
「傻笑什麼?快來喝湯,暖暖胃。」
丁淺擡起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舉起手裡的元寶巧克力:
「你看,好可愛!」
淩寒失笑,在她身邊坐下,拿起勺子攪拌著自己碗裡的湯:
「嗯,可愛。快吃吧,蛋糕等會兒再吃,先喝湯。」
兩人就這樣,在溫暖的燈光下,安靜地喝著熱湯,分食著甜蜜的蛋糕。
電視裡依舊重播著熱鬧的春晚,但誰也沒有認真去看。
他們偶爾低聲交談幾句,關於湯的鹹淡,關於窗外似乎變大了的雪。
沒有刻意的浪漫,沒有盛大的儀式。
當丁淺終於拿起小勺,挖下第一口栗子蛋糕送入口中時,那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開的瞬間,她忽然清晰地意識到:
新年的全部意義,或許並不在於喧囂的團聚,而在於此刻——有人穿越風雪,為你帶回一塊恰合心意的甜,並坐在你身旁,共享這靜默的暖。
窗外,雪落無聲。
窗內,燈火可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