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寒猛地合上文件夾，胡亂地塞迴文件袋，動作快得近乎粗暴。

　　他倏然起身，一把拉開沉重的包間門就往外沖。

　　正倚著牆壁抽煙的陳默立刻站直了身體，急聲問道：

　　怎麼啦？

　　淩寒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隻扔下一句斬釘截鐵的話：

　　去找她。

　　話音未落，他的背影已經消失在走廊盡頭的電梯口。

　　隻留下陳默怔在原地。

　　當車緩緩停在研究所門口時，淩寒搭在門把上的手，卻失去了推開的力量。

　　找到了，然後呢？

　　他衝出會所時，滿腦子隻有一個不顧一切的念頭：

　　衝進研究所去，找到她，將她狠狠地、緊緊地按進懷裡。

　　一小時前灌下的烈酒仍在血管裡灼燒，可此刻他的大腦卻在夜風中冷得刺骨，異常清醒。

　　那些熾熱的衝動迅速冷卻、凝固。

　　他突然意識到。

　　就算見到了她，又能如何？

　　那些橫亘在他們之間的現實。

　　它們從來就不是一個擁抱能夠融化的冰山。

　　對啊，然後呢？

　　一個更具體、也更卑劣的念頭悄然滋生：

　　如果她願意…就讓她那樣跟著我？

　　除了那個名分，他可以給她一切，傾注他全部的愛與補償。

　　反正明面上，溫寧依然是風光無限的淩太太，會在慈善晚宴佩戴他送的翡翠，會在媒體面前得體地挽著他的手臂。

　　但他會守住底線，絕不碰溫寧，就像現在這樣。

　　「淩寒，你真是昏頭了。」

　　多骯髒的盤算啊，連月光照進來都像在審判。

　　「咔嗒」

　　熟悉的聲音像一根細針，冷不丁刺進淩寒混沌的思緒。

　　他猛地偏頭，透過半降的車窗望去——

　　丁淺就站在研究所門口。

　　初秋的夜風捲起她利落的短髮，她身上套了件寬鬆的黑色風衣，卡其色褲腳隨意地捲起一截，露出纖細的腳踝和那日她穿走的闆鞋。

　　而她身旁的李師兄正看著她，兩人面對面站著，丁淺正漫不經心的玩著打火機。

　　淩寒不自覺地往座椅深處縮了縮。

　　儘管他的車停在梧桐樹的陰影裡，車窗也貼了防窺膜。

　　命運彷彿存心戲弄。

　　他在這裡徒勞地等待了無數個黃昏與深夜，都未能捕捉到她的半分身影。

　　偏偏在他思緒最混亂、最不堪的此刻。

　　她就這樣毫無預兆地出現在他的視野裡，近在咫尺。

　　淺淺。

　　怎麼啦？師兄？

　　沒什麼了，早點休息。

　　淩寒看見李旭的手微微擡起，最終緊握成拳，沉默地垂回身側。

　　師兄也早點休息，明天見。

　　路上小心，明天見。

　　淩寒低頭看了眼時間，十點。

　　再擡眼時，丁淺已轉身離去，那條受過傷的腿讓她每一步都帶著輕微的失衡。

　　李旭站在原地看了一會，轉身往反方向走去。

　　淩寒還是推開車門下了車。

　　他保持著距離，不遠不近的跟著她，像一個變態的跟蹤狂。

　　咔嚓——

　　打火機的火苗竄起，映亮丁淺消瘦的下頜線。

　　她咬著煙深吸一口，煙草味混著夜風撲在淩寒臉上。

　　那份病歷上的字句突然浮現在眼前：

　　【每日吸煙量增至兩包】

　　才能獲取短暫的入睡！！

　　淩寒盯著她指間那點明滅不定的猩紅，彷彿那燃燒的不是煙草，而是他所剩無幾的理智。

　　直到來到一家麵館前。

　　淩寒站在街角的陰影裡，看著丁淺把煙頭摁滅在門口的垃圾桶上，然後推開那家小店的門。

　　門鈴清脆地響了一聲，暖黃的燈光從裡面溢出來。

　　丫頭來了？又這麼晚才下班啊？

　　老闆娘正在櫃檯前盤帳。

　　丁淺笑著應了聲：

　　嗯，老闆娘晚上好啊！

　　老規矩？

　　淩寒看見她熟門熟路地開了一瓶冰可樂，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她一邊等餐一邊和老闆娘閑聊，老闆娘的聲音傳來：

　　最近沒見到你呢，又上夜班了吧？

　　她托著下巴慵懶的坐著：

　　可不嗎，超累的~

　　那是淩寒許久未聞的撒嬌語氣。

　　老闆娘看著她消瘦的臉頰：看看你，都瘦成什麼樣了。

　　很快就好啦......快忙完了。丁淺喝了一口可樂，滿足的眯了眯眼。

　　給你多點牛肉。

　　謝謝老闆娘，你真好，愛你麼麼噠~

　　你這孩子，對了，有沒有男朋友啊？

　　丁淺聞言頓了頓，接著又沒心沒肺的笑著說：

　　「沒呢！誰會要我啊！

　　你說什麼呢，我有個侄兒，到時候介紹給你認識？

　　啊？老闆娘大義滅親！

　　你這孩子，胡說八道什麼？

　　哈哈哈，開個玩笑嘛～

　　淩寒看著她在暖光裡笑得那麼明亮，明明就和正常人無異，他突然覺得胸口發悶。

　　老闆娘將一碗熱氣騰騰的牛肉麵放在丁淺面前。

　　快吃吧，這麼冷的天還喝冷的。老闆娘皺眉看著那罐冒著水珠的冰可樂。

　　丁淺從筷筒裡抽出筷子，在桌上輕輕頓了頓。

　　這個動作讓淩寒想起以前她每次吃飯前都會這樣擺正筷子。

　　好喝嘛，餓扁了，我先吃了。

　　「你慢慢吃，我去理理帳。」

　　淩寒不自覺地向前邁了半步。

　　她還是老樣子。

　　吃面時會不自覺地眯起眼睛，像隻饜足的貓。

　　一切都那麼熟悉，彷彿時光從未流逝。

　　窗外的寒風卷著落葉呼嘯而過，而窗內的她，在溫暖的燈光下，安靜地吃著面，偶爾擡頭對老闆娘露出滿足的笑容。

　　這樣平常的場景，卻讓淩寒的喉嚨發緊。

　　丁淺把最後一口麵湯喝完，抽了紙巾邊擦嘴邊摸向口袋，突然一聲：

　　老闆娘，我手機忘帶了...

　　老闆娘聞言笑著搖頭：

　　你這丫頭怎麼老忘帶手機？上次也是，上上次也是。

　　她從抽屜裡掏出個小本子：

　　老規矩，記賬上吧。

　　謝謝老闆娘！

　　丁淺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

　　明天一定記得帶，我保證！

　　「快回去休息吧。」

　　「好，老闆娘晚安哦～」

　　丁淺推門而出，把外套拉鏈往上拉了拉。

　　臉上的笑容褪得乾乾淨淨。

　　迎面撞上了站在路燈下的淩寒。

　　夜風突然靜止了一瞬。

　　她下意識後退半步，鞋跟磕在門檻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淩寒的身影被路燈拉得很長，正好橫亘在她面前，像一道突然出現的深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