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招蜂引蝶,煩不勝煩
淩寒踉蹌著踏進院子,淩叔手裡的搪瓷缸一聲砸在地上。
少爺!
淩叔一個箭步衝上來,堪堪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體。
入手一片黏膩,這才發現校服後背已被棒球棍抽得開裂,底下的皮肉腫得發亮,洇出駭人的青紫色。
快!叫老陳備車!去鎮醫院。
淩叔朝屋裡吼著,一把將他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
阿強從後院聞聲衝來時,正看見淩寒趴在淩叔肩頭乾嘔。
後腦挨的那記悶棍讓他眼前陣陣發黑。
恍惚間,隻聽見淩叔又急又怒的嗓音在耳邊嗡嗡作響:
「早說了要讓阿強跟著去學校……
鎮醫院裡,當醫生掀開他被血污黏住的校服時,淩叔瞬間倒抽一口冷氣。
少年白皙的身上上布滿縱橫交錯的青紫淤痕,有幾處破皮的地方已經滲出細密的血珠,與布料黏連在一起。
皮外傷看著嚇人,倒不要緊。
醫生沉聲說著,小心地檢查他後腦:
倒是這一下……得等CT結果出來才知道有沒有傷到裡面。
淩寒靠在病床上,每一次呼吸都清晰地牽扯著身上火辣辣的傷處。
在疼痛帶來的恍惚間,那個不要命般衝出來的身影,突然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她掄著棍棒,眼神狠得像要跟所有人同歸於盡。
他的同桌,丁淺。
班主任領他進教室時,靠窗那排的女生正埋頭演算。
丁淺,新同學坐你旁邊。
她擡頭說了聲,聲音輕軟,隨即又低下了頭。
一個多月來,班上其他女生會紅著臉故意繞道經過他的座位。
隻有丁淺,安靜得近乎透明。
除了回答問題時的輕聲細語,課間永遠埋首在習題集裡。
今天之前,他甚至不知道他們住在同一條村。
而此刻,記憶裡那個溫軟的剪影,正與黃昏巷口中那個招招緻命的身影重疊。
讓他剛平息些的太陽穴又突突跳痛起來。
那個女孩下手時的狠決與老辣,連他這個從小被逼著習武防身的人,都暗自心驚。
有那麼幾個瞬間,他是真的擔心,她會當場要了那幾個混混的命。
淩寒望著淩叔緊鎖的眉頭,正想緩和氣氛,話到嘴邊卻莫名轉了個彎:
淩叔,您認識丁淺嗎?
淩叔削蘋果的手一頓:
認識啊,怎麼突然問起她?
她是我同桌。
這麼巧?
淩叔繼續削著蘋果:
我不在村裡的時候,丫頭常來幫你嬸幹活。
今天打架...她幫忙了。
淩寒斟酌著用詞:
特別厲害,一個人放倒了三個。
什麼?!
淩叔猛地起身,椅子在地闆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削到一半的蘋果滾落在地。
淩寒被這過激的反應驚得後仰:
「怎麼了?
她...傷得明不明顯?
淩寒正奇怪這古怪的問法,卻還是如實回答:
「看著和我差不多...
哎喲我的少爺!你怎麼不早說!
淩叔手忙腳亂地掏出手機:
淑芬啊!快把櫃子裡那兩條中華和茅台提上,趕緊去老丁家!」
「就說丫頭是為了救少爺受的傷,讓老丁千萬別動手!過兩天我們親自登門...對對,現在就去!馬上!
掛斷電話,淩叔對上淩寒困惑的目光,重重嘆了口氣。
少爺不知道,那丫頭的爹……是個混賬東西。喝了酒就打老婆孩子,下手沒個輕重。
丫頭今天要是帶著一身傷回去,被他看見了,還得了?
話沒說完,又是一聲沉重的嘆息。
淩寒喉嚨發緊:
不至於吧?那她父親,還能讓她繼續讀書?
淩叔聞言,臉上竟露出一絲複雜的笑意:
初中畢業那年,她考了全鎮第三。可她爹說女孩子讀書沒用,把錄取通知書撕了,讓她等到年紀就嫁人。
後來,那丫頭每天晚上坐在院子裡磨菜刀,沙沙的聲音響了整整一個暑假。
還總提著磨好的刀,站在她爹床前發獃。最後她爹怕了,加上高中答應免學費……
後面的話不必再說,兩個人都明白。
那是用玉石俱焚的決心,為自己劈開的一條生路。
電話鈴聲突兀地響起。
淩叔連忙接起。
怎麼樣?
啊…好…沒打到就好。
淩叔長舒一口氣:
我們在等結果,今晚不回去了。好,你放心。
掛斷電話,他心有餘悸地抹了把臉:
你嬸去的時候,父女倆正劍拔弩張地對峙著呢,差點就動起手來。
她經常…和她爸爸打架?
淩叔苦笑一聲:
你想想,一個小姑娘,怎麼打得過一個成年男人?尤其她還犟,挨打時從不求饒,隻會用眼睛死死瞪著對方。
小時候見她,身上總是掛著傷。舊傷疊著新傷,看著就讓人心疼。
病房裡一時寂靜,隻有消毒水的氣味在空氣中無聲蔓延。
一個星期後,待他重回教室,推開門的瞬間,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幕。
他的座位周圍擠滿了嘰嘰喳喳的女生,而丁淺被她們密不透風地圍在中間。
從門口望去,隻能看見她低垂的發頂,和那隻攥筆攥得骨節發白的手。
那支水性筆在她指間彷彿下一秒就要斷裂。
拜託啦~就幫我轉交一下嘛!
丁淺你最好了!
在一片七嘴八舌的請求聲中,淩寒清楚地看見她的肩膀越綳越緊。
突然,她猛地擡起頭。
你們夠了。
教室裡詭異地安靜了一瞬。
女生們面面相覷,隨即又嬉笑起來:
別這麼小氣嘛~
丁淺突然勾起嘴角:
你們讓我,給我的男朋友轉交情書?
淩寒站在門口,看見那些女生像被集體掐住了喉嚨,張著嘴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行啊,就這一次。
丁淺單手托腮,笑意更深:
下不為例哦。
她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門口的淩寒:
要是被他知道……我幫別人遞情書……
他生起氣來,可是很可怕的。
有個女生似乎還不死心,嘴唇動了動想要反駁。
丁淺故意將脖頸上那圈未消的淤青暴露在陽光下,她指尖若有似無地撫過那處痕迹:
忘了說,我男朋友啊!
佔有慾超強的。
那群女生頓時像被驚散的麻雀,慌亂地四散逃開。
經過門口撞見正主淩寒時,更是羞得滿臉通紅,恨不得把腦袋縮進衣領裡,一個個貼著牆根溜走了。
丁淺自然早看見了淩寒,卻連睫毛都沒顫動一下,又低頭繼續演算桌上的習題。
彷彿剛才那個語出驚人的根本不是她,也彷彿那聲石破天驚的男朋友,指的完全不是眼前這個人。
淩寒走到座位旁時,她隻是微微側身,讓出狹窄的通道。
淩寒放下書包,目光不自覺地落在她手臂和肩膀處。
那些淤青已褪成淡黃色,在晨光中若隱若現。
不解釋一下?
他突然傾身靠近,壓低的聲音裡噙著玩味的笑意:
女朋友?
丁淺終於擡起頭,黑白分明的眼睛裡沒有絲毫波瀾:
招蜂引蝶,煩、不、勝、煩。
說完便又埋首題海,彷彿剛才隻是隨口評價了一句無關緊要的天氣。
淩寒怔了怔,隨即搖頭失笑。
他忽然全明白了。
這一個多月來,那些粉色的信封、精心包裝的禮物,還有課間絡繹不絕的搭訕,想必早已將她逼至忍耐的極限。
就像面對那群混混時一樣,她再次選擇了最直接高效的解決方式:
精準鎖定問題的核心,然後一擊斃命,永絕後患。
這個看似安靜的少女,骨子裡始終藏著匹孤狼。
平日裡收斂爪牙溫順蟄伏,一旦被觸及底線,就會毫不猶豫地亮出獠牙。
回憶如潮水般退去,淩寒不知道在樓道口站了多久。
那些泛黃的畫面在腦海中反覆閃回,她擰著眉說煩不勝煩時的神情。
陽光下她耳後那縷總是翹起的碎發。
還有球棍砸下時她咬緊牙關綳出的下頜線。
所以,淺淺,現在連我也成了你需要永絕後患的麻煩了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