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汪懷恩:你猜我為什麼叫這個名?
汪懷恩的最後一個字出口,秦願在這邊房間緊緊按住自己的小本本。
她的心裡開始積起一團火,什麼?冬天讓一個四歲的孩子睡床底下,還要脫光衣服?
這女人是要凍死孩子嗎?
許鎮國顯然也沒料到這樣的事情,聲音驚乍起來:「讓你脫光了睡床底?為什麼?」
汪懷恩的聲音反而十分平穩:
「如果你以前問我為什麼,我隻能說我不知道,或者我會說姑姑的意思是,這叫孝道,我父親死了,是冷的,所以,我也要冷著才叫做孝順。
但這些年我在部隊比較自由,看得書多了,漸漸明白,這是一種控制方式。床底狹窄、黑、冷,時間久了,我會哭,我姑姑就會等我哭得差不多了,給我一個要求,隻要我做到了,我就可以穿一件衣服,時間久了,我就很聽話,她隻要提出要求,我就必須做到。」
許鎮國沒出聲。
秦願隻聽見隔壁有人在敲打床鋪的沉悶聲響。
汪懷恩的聲音低低的,繼續敘述著:「鎮國,你知道一個四歲的孩子,連續三年夜夜躺在冰冷床底是什麼滋味嗎?」
許鎮國的聲音也低低的:「懷恩,我……你別說了。」
汪懷恩竟然笑了一下:
「現在不說不行了,你掀開了我的夢魘,你就要聽完。因為冷,我就隻能蜷縮到最裡面,可越往裡面,我越是不能動彈,越覺得情緒失控,哀哀戚戚地哭。
這時候如果她心情不好,她就會用一根木棍捅進來敲我,我瘦,她捅的每一下,我都會擔心她把我捅穿了,所以會停止哭泣。
她如果心情好,倒是會蹲下來和我說規矩,比如說,不發出聲音,連一點嗚咽都不能有,就可以給我一件衣服,或者讓我不能抖,躺直挺挺的,能超過五分鐘,也可以得到一件衣服!
漸漸的,我學會了再冷也不動。哎呀,鎮國,我直到七歲的時候都是感激她的,因為她說,這是鍛煉我的身體。」
屋裡靜了靜。
秦願這邊都能聽見許鎮國的呼吸聲,很重。
汪懷恩笑出了聲,好像剛才說的並不是他的童年似的:
「哎,你生氣什麼?真的,那時候我才四五歲啊,我根本分辨不清,什麼是錯的,什麼是對的。我真的很感激她啊,你忘記我剛才說的訓狗了嗎?
在她上班的時間裡,我是吃不到家裡任何東西的,必須等她回家的時候,把從食堂吃剩的東西給我,我才能有一點點飽腹的感覺。
所以,我是她豢養的狗,隻對她搖尾乞憐,她把持著我的生命線。聽話,就有飯吃;不聽話,就得挨餓。她是我的神,我看見她兩眼放光呢!」
許鎮國的聲音帶著憤怒:「懷恩!這樣的事情,你怎麼不告訴別人?我們這些街坊你也不說?」
「嗨呀,我四歲到七歲的時候,說了這些有誰信?每個街坊都讓我一定要記得姑姑的恩情呢!你以為我的名字是誰取的?就是我姑姑取的,意思非常直白,要一輩子對她懷有恩念啊。」
汪懷恩的聲音有股終於能說出這些事的放鬆感,
「再說了,許鎮國,如果我姑姑不在家,你有見過我出門嗎?那是不允許的。如果我跟著姑姑一起出去,別人問起,我敢說出『吃不飽、睡不好』這種話,我將需要在床底下脫光躺三天的!那種經歷,隻要有一次,我就服服帖帖的了,我怎麼敢講?何況她還有獨門秘笈治我呢!」
許鎮國:「獨門秘笈?那是什麼?」
汪懷恩的聲音越來越放鬆,像在說別人的事情:
「針。護士的針分三種,一種叫頭皮針,一種是注射針頭,還有一種是采血針。頭皮針最細,如果我在別人問我『吃了嗎』的時候回答錯誤,那是要被頭皮針紮的。是真的紮頭皮,反正頭髮擋住了看不見,一紮一個不吱聲。
你是不知道,那個東西吧,紮多了之後,第一感覺不是疼,而是害怕,你總是要提防她隨手給你一針,如果你掙紮,那針說不定會紮你眼睛裡,耳朵裡。所以人變得高度緊張,最終我學會了啥也不說,你們這些街坊問到我非要回答,那就是『姑姑好,姑姑天仙似的好!』哈哈哈!」
許鎮國的聲音開始打顫,甚至有些哽咽:「別笑了,懷恩,你別笑了,也別說了!」
汪懷恩真的不笑了,重重地嘆了口氣:「你看你,要聽的是你,不想聽的也是你。那我可跟你說,過了這次,不許再問了,我並不想去回憶,因為,實在不美好。」
「好的,我不問了。但是,懷恩,你叔叔嬸嬸……他們就看不出來?」
汪懷恩沒馬上回應。
秦願在這邊房間已經把手裡的記賬本都抓成了抹布。
她滿心替汪同志覺得憤慨,卻又得壓著聲音,聽一聽許鎮國的問話後,汪同志怎麼回答,是不是能有人救一下小小的汪同志。
汪懷恩再開口,聲音有些暗啞:
「我跟小姑過的第三個新年,我嬸嬸生下了大堂弟。那天晚上,我姑姑用針紮了我幾十次,一邊罵一邊紮,嘴裡說的是『為什麼又是男孩,為什麼又是男孩,男孩都去死,都去死!
我到現在都不明白,我嬸嬸生男孩跟她有什麼關係?她罵是那麼罵的,但好像恨的男孩隻是我一個,她對我大堂弟極好。
反正自從我大堂弟出生,我的日子更加艱難了,原本每天能吃到的剩飯會有個饅頭什麼的,但是從我有大堂弟開始,我小姑連饅頭都隻給我半個,她說要省下錢給大堂弟用。」
許鎮國的聲音又大了起來:「她是不是有病?半個饅頭?一天半個饅頭?那你怎麼辦?」
汪懷恩淡淡地笑了一下:
「很神奇,自從我嬸嬸生了堂弟,對我反而好了很多,她是唯一看出來,我姑姑對我不好的,她跟我姑姑說,讓我幫她帶孩子。
我小姑同意了,晚上用針嚇唬我,隻要我不說出來她有用針刺我,我就可以去幫嬸嬸帶孩子。那時候街道辦有挨家挨戶檢查掃盲,我已經七歲多,必須去上學,我每天放了學就在嬸嬸那邊呆三個小時,幫忙帶孩子。
嬸嬸每天會給我一點吃食,偶爾,她會給我半個雞蛋,我第一次吃的時候,差點噎死,但是我知道那是好東西,就算噎死我也得咽下去,有時候我想,我能活下來,是該謝謝我嬸嬸的,要不是她,我大概餓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