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為了一口飯,八歲賭上十八歲的收入
秦願在這邊聽得流淚。
還好,有一個好心的嬸嬸,救了小小的汪同志。
許鎮國大概也是這麼想,在隔壁聲音澀澀地問:「所以,就因為這樣,這些年,你叔叔的醫藥費療養費什麼的,都是你承擔的?」
汪懷恩:「是。但,我付那些錢,一開始並不是因為我要感謝我嬸嬸,而是,當年我被少年技術兵員特招辦招走的時候,這是我小姑放我離開的條件。
她說,我必須答應把所有工資或補貼的百分之九十匯給她,我才可以走,她的意思是,我在部隊的學院有吃有喝,家裡叔叔卻病著,我必須承擔,否則,她隨時會到部隊帶我回家。
我是未成年學員,我小姑作為我的監護人,確實有權力這麼做。後來……哎,等等,據我所知,我的大堂弟,在插隊的地方身體也很不好,他是什麼情況,我讓你查,你查了嗎?」
「咚」地一聲,有人把隔斷用的書櫥大力敲了一下,秦願這邊能看到書櫥簌簌地掉灰,還有一個相冊掉下來,把秦願嚇了一大跳。
許鎮國的聲音隨即響起:
「我哪兒有空啊,明天,明天我幫你查,你先說說你那叔叔,他到底知不道你小姑對你不好?他是叔叔啊!按理他比你小姑還親,他就不管?」
隔壁靜默許久,汪懷恩嘆了口氣:
「我叔這個人……怎麼說他呢?首先,他非常怕我小姑,對我小姑唯命是從,我有時候懷疑,我叔是不是小時候也被睡床底那樣的磋磨過,我小姑一個眼神他就不敢說話了。
但這隻是其中一個原因,他之所以不管我,還是因為他不喜歡我。我其實不太明白他為什麼不喜歡我,我幾乎沒跟他生活過。
但我拎得清,我發現他每次看我的眼神很複雜,好像隱含著很多話,卻說不出來,我就不敢往他那邊湊。但至少,他沒打過我,我嬸嬸給我吃東西時,他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隻是,嬸嬸生了我二堂弟之後,我叔的身體突然就不行了,看病、養兩個兒子,也要靠我小姑,所以他為了不忤逆小姑,就算我小姑在他面前用針戳我,他也從來沒有制止過。當然,對我來說,他沒聯合打我就行,別的無所謂。」
「汪翠華知道你嬸嬸給你吃的嗎,她什麼態度?」許鎮國聲音粗粗地,這次,再不跟著汪懷恩喊小姑了,而是直呼其名。
汪懷恩當然感受到了這一點,輕笑了一聲之後,緩緩地敘述起來:
「有一次她知道了,那天晚上,她用頭皮針紮了我一百多下,最深的地方紮下去再拔出來,血都飆出來,我明顯感覺我可能會死。
那時候我……大概八歲吧,其實我要是真跟她打,我已經能打過她,但是……我知道,街坊都說她好,我要是還手,我可能沒有好下場。
畢竟我那個年紀,家裡有姑姑和叔叔,不會被送去敬老院跟孤寡老人住,隻要他們沒有打死我,我隻能在那個家裡,那我打贏她一次,不是得吃虧無數次?
所以我乖乖求她,像小時候一樣示弱,讓她感受到我依然受她控制,她才放過我,隻是,她告誡我,如果下次再從嬸嬸手裡接手吃的,她會打死我,原話是,『你憑什麼吃?他們都是靠我養?你多吃一口你弟弟就少吃一口,你賤不賤?連這個道理都不懂?我打你都是該的,記住,是你該打。』
我記住了。但是我太餓了!你知道的,我這身體很神奇,長得比一般孩子快,哪怕常年吃不飽,依舊是同齡人裡個子最高的,我隻覺得整天飢腸轆轆,肚子彷彿怎麼都填不飽,我能感覺到,我但凡清高一點,聽話一點,我真的會餓死。
我就跟我嬸嬸求,求她別讓任何人知道,我吃了她的東西,我長大了全部會回報她。她哭了,抱了抱我……也同意了。這才是我有能力擺脫我小姑的時候,依然願意匯回來大部分工資,讓我叔能治病的真正原因。
隻是,最近我嬸寫信給我,說我叔一個月要花一百多,我想回來看看,他們到底是怎麼生活的,這樣下去,我也快承擔不了了。」
許鎮國沒再提問了。
隔壁屋子徹底安靜下來,彷彿並沒有人,但壓抑的氣息卻瀰漫不散。
秦願緊緊攥住手裡的紙筆,心口陣陣發疼,鼻尖發酸,一時間卻不敢發出聲音。
恩人看起來是個內斂的人,他需要的,一定不是同情,不是別人跟著一起難過。
她,隻能當作什麼都不知道。
秦願小心翼翼地把地上的相冊撿起來,擦乾淨,相冊封面上有張照片,是老孫比較年輕的模樣,有個婦女跟他站在一起,也不知道是誰。
秦願無暇顧及,把相冊放好,就躡手躡腳的出門去準備晚飯。
因為在她心裡,沒有什麼是吃一頓好的扛不過去的。
汪同志跟許科長說了這麼多,心裡一定也很壓抑,那更加要吃頓好的補補。
可她剛把米放下鍋,老孫紅著眼眶從外面走進來,塞給秦願幾張肉票,還一直往供銷社的方向比劃手勢。
秦願看懂一半,問:「您是說,明天買肉給汪同志?」
老孫大力點頭。
秦願猜想,這屋子小,老孫剛才在屋外擦自行車,肯定是聽見汪懷恩說話了。
「孫伯,我明天會去買議價肉,您也就剩這一點肉票了,留著您自己過年的時候用吧。」
老孫不肯,非常執著的塞給秦願,見她不收,最後還是寫了字遞過來:「這些票還是你幫我爭取到的,要不是你,我啥也沒有,給汪同志買吃的,我謝謝你了。」
人家話都說到這份上,秦願隻好收了。
票先用著,反正到時候她掙了錢,再多給老孫一點也是一樣的。
秦願快手快腳做飯,中午剩菜不多,正好拿老孫家的蘿蔔炸丸子,再把鄉下帶來的鹹魚搭配著豆腐清蒸一下,都是平日裡難得的好菜。
飯做好的時候,許鎮國從汪懷恩屋裡出來,經過廚房,和掀門簾到外面收衣服的秦願來了個面對面。
他眼睫毛上亮閃閃的,像是有沒擦乾的淚。
怕戳破人家心事,可能也會讓汪懷恩難堪,秦願裝作什麼都不知情,故作驚訝地開口打招呼:「咦?許科長你怎麼在這裡?我都不知道你在,這,晚飯都不夠你的份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