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願看著汪懷恩的笑容，心裡湧上一種說不出的酸楚。

　　她可太明白這種笑了——臉上笑著，眼底卻盛滿悲傷。

　　上輩子，人人都覺得，夏俊生救了她，還娶了她，那是給了她再造之恩，不管夏家的人怎麼對她，她都該逆來順受。

　　可是，她是個人啊，怎麼可能天天面對欺壓沒有情緒波動呢？

　　但是沒人能理解。

　　明明是胡應蓮潑她時自己摔倒、熱水濺到自身，可胡應蓮一哭鬧，村裡人就說是她毆打婆母要關祠堂；明明是夏敏扇她耳光、嫌她把孩子養瘦，胡應蓮一哭訴，她就成了容不下外甥的惡婦。

　　那時候，她既沒有娘家人幫襯，也沒有夫家援手，成了人人喊打的惡婦，無論怎麼解釋都沒用，所以每當別人提起這些事，她也是這樣的笑——無奈，憋屈，心底寒涼。

　　此時，秦願蹲下去，看著汪懷恩的臉，語氣帶著幾分氣意：「不可能是你無情！你這樣對她，一定是她從小欺負了你，是不是？」

　　汪懷恩挑了挑眉，嘴角扯出一抹更苦澀的笑：

　　「她是我親姑姑，從小把我養大，就算欺負我，也是應該的。可我怎麼能對她那麼兇呢？所以還是我的錯。」

　　秦願還是搖頭：「不是！你父親去世，母親改嫁的時候隻有四歲，她作為姑姑，本來就有撫養你的義務。如果她不願意撫養，也可以交給別的親戚，可她憑什麼欺負你？

　　要是我們隨便欺負一個路過的小孩，別人都會說『哎喲，你們大人怎麼能欺負小孩子』；可換成長輩，欺負就變成合理的了？

　　這是什麼道理？難道自家人就可以隨便欺負嗎？怎麼說都是她不對！她還是個護士呢，一點都不善良，我要是你，我也罵她，就是她的錯！」

　　秦願越說越氣，紅艷艷的嘴唇微微嘟著，臉頰因為激動染上了幾分紅暈。

　　這一幕落在汪懷恩眼裡，竟顯得分外好看。

　　他用不停的笑意，掩飾著心底湧動的感慨：

　　「說實話，這麼多年，你還是第一個覺得她對我嚴苛是不對的人。大部分人，隻會在我姑姑打我、懲罰我的時候，說她都是為了我好。」

　　秦願不懂汪懷恩為什麼一直笑。

　　她是一點都笑不出來，依舊認真地說：

　　「人都是這樣的，刀子不割到自己身上，就撿容易的說。因為那樣說，就顯得他們道德高尚、站在道理這邊，其實，說這些話的人，都是你姑姑的幫兇！汪同志，但凡說你姑姑好的，我們一概不理！

　　走，我們去老孫家住，你就是別回去！什麼親姑姑，就憑她剛才一上來不問你傷勢，隻知道指責你，我就覺得她不是親的，說不定她是你們家撿來的！」

　　她說著，推了汪懷恩就走，氣勢洶洶。

　　汪懷恩坐在輪椅上，眼底泛起暖意，咧嘴笑了起來。

　　他很怕自己不笑，會在小姑娘面前情緒失控。

　　人生的前十五年，他過了無數像狗一樣的日子，後十年，他拚命努力，隻想忘掉那些日子。

　　他以為自己已經徹底擺脫了那些陰影，才敢回到這座縣城。

　　可剛才被姑姑呵斥的瞬間，他才發現，自己還是不夠強大——他竟然還像小時候那樣，下意識地驚了一下。

　　還好，秦同志站在了他面前，給了他緩衝的時間。

　　這輩子，還是第一次有人這樣毫不猶豫地站到他前面。

　　這份獨一無二的暖，真讓人動容。

　　汪懷恩心裡熱乎乎的，便不想秦願生氣，他跟身後的秦願開起玩笑來：「哈哈哈，說不定我才是他們家撿來的，要不然，她對我堂弟就不這樣。」

　　秦願「嘖」了一聲：「還真有可能！你就沒查一下？」

　　汪懷恩被她的認真逗得，笑聲更響了：「我當然查過。我悄悄去醫院打聽了，我確實是我母親在這縣城醫院生的。」

　　秦願眼睛一亮：「你怎麼打聽的？問的誰啊？正好我也想打聽一下，夏俊生到底是不是胡應蓮親生的呢。」

　　汪懷恩：「可以問醫院的綜合管理科，他們有《出生證存根簿》，還有婦產科的《分娩登記本》。以前很少人上醫院生孩子的，我出生那天，這縣城小醫院就隻有兩個產婦，另一家生的是女孩。

　　你應該懂的，到目前為止，還沒有誰家會把男孩換成女孩的道理。所以，我應該是我母親在這醫院親生的。」

　　秦願皺起眉想了想，嘟囔了一句：「要我說，也不是沒有吧？萬一人家就是不喜歡男孩，把別人家的女孩換走了呢？」

　　汪懷恩被她的異想天開逗樂，笑得肩膀都在抖：

　　「好好好，說不定真有。那你覺得，那種不喜歡男孩隻喜歡女孩的父母，就算我是親生的，他們把我帶回去之後，會比我現在這戶人家更好嗎？」

　　秦願無言以對。

　　汪懷恩沒聽到她的回應，反倒安慰起她來：

　　「秦同志，無所謂了，我都這麼大了，誰是我親生的，早已經不重要。倒是要謝謝你，剛才幫我說話，一會兒的紅燒肉，得由我出錢買！」

　　一提到紅燒肉，秦願頓時急了：「哎呀哎呀，趕緊回老孫家！都這個時候了，議價肉都要買不到了！」

　　她推著汪懷恩快步跑了起來，一下子就拐進了往老孫家去的巷子裡。

　　他們剛離開三分鐘，那位中年護士就匆匆跑了出來，轉著圈尋找兩人的身影，還高聲喊了好幾聲：「汪懷恩！汪懷恩你在哪兒？汪懷恩出來！」

　　四周靜悄悄的，沒人應聲。

　　中年護士氣咻咻地回到住院部，對著幾個當班護士大發雷霆：

　　「怎麼回事？怎麼可能查不到汪懷恩這個病患？你們普通病房的工作就這麼馬虎？還是說，你們把病人的信息弄丟了？」

　　幾個護士相互對視一眼，撇了撇嘴，沒人吭聲。

　　可性子直爽的劉護士不買她的帳，剛才她來問的時候就已經讓人煩了，現在還好意思斥責她們？

　　劉護士當即回懟：「我說汪護士長，你是婦產科的護士長，不是我們普通病房的護士長，就算我們丟了病人信息，也輪不到你管！

　　再說了，我們沒丟病人信息，說了沒有汪懷恩，就是沒有汪懷恩！什麼當兵的團長，我們這幾天根本沒收治過當兵的！你的什麼侄子我們不知道，也沒見過，有本事你自己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