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沒等李為瑩把人推開，河埠那頭先傳來一陣搪瓷盆碰撞聲。

　　「小梅。」有個嬸子隔著老遠就喊，「你也這麼早來？」

　　陸定洲偏頭一看，幾個村裡婦人正挎著木盆往這邊走，邊走邊說笑，顯然是來洗衣裳的。

　　李為瑩二話沒說，拉起陸定洲就往旁邊小路走。

　　「去哪兒？」陸定洲跟著她，嘴上還不忘逗一句，「剛親完就跑，怕我賴上你？」

　　「少貧。」李為瑩頭也不回，「跟我來就是了。」

　　她把人一路帶到河埠後頭一處背風的小坡，旁邊長著一圈枯黃蘆葦，土坡後面擋著，從外頭根本瞧不見人。

　　陸定洲站定了，四下看一圈：「你還知道這麼個地方。」

　　李為瑩輕聲道：「以前受了委屈，我就一個人躲這兒。」

　　她說得平平常常，陸定洲聽完，喉嚨卻堵了一下。

　　怪不得這地方這麼偏。

　　原來不是散心來的，是專門藏眼淚來的。

　　李為瑩轉身，靠到他肩上，沒擡頭，聲音也不大：「你說吧。」

　　陸定洲低頭看她：「說什麼？」

　　「別裝。」她伸手捏了下他衣擺，「你從早上回來就不太對。你這個人，平時嘴上沒個把門的，真有事，反倒安靜。」

　　陸定洲笑了聲，擡手把人攬進懷裡，低頭在她臉頰上親了一下。

　　不是鬧她那種親法，就是貼了一下，又蹭了蹭，帶著點笨拙的心疼。

　　「我媳婦怎麼這麼會看人。」他嗓音壓得低，「我本來還想著，再緩緩告訴你。」

　　李為瑩沒動，安安靜靜等著。

　　陸定洲手掌在她後背上順了兩下，這才開口：「我今早不是去抓兔子。」

　　「嗯。」

　　「我跟了劉招娣一趟。」

　　李為瑩靠在他懷裡，慢慢擡起頭：「她又鬧事了？」

　　「鬧了，還不小。」陸定洲頓了頓，換了個更平的說法，「不過這回，我聽見一件事。對你來說，未必是壞事。」

　　李為瑩看著他，沒催。

　　陸定洲低頭碰了碰她額頭，像是在給她打個底：「你先記住一句。不是你不好，也不是你招人嫌。那些年她那樣對你，跟你沒關係。」

　　李為瑩心口輕輕一跳。

　　陸定洲看著她，一字一字說：「你不是劉招娣生的。」

　　風從蘆葦邊過去，沙沙響了兩聲。

　　李為瑩沒立刻開口。

　　她隻是站在那兒，手指還攥著陸定洲的衣角，半天才問：「……你說什麼？」

　　陸定洲把她抱得更緊了點：「你沒聽錯，你跟她沒血緣。」

　　李為瑩嘴唇動了動，好一會兒才出聲：「那我是誰家的？」

　　陸定洲知道這話繞不過去，索性說得明白些，隻是把難聽的地方壓了壓。

　　「二十多年前，她肚子裡那個孩子，不是李有福的。她怕事情露出來，又趕上村裡另一家也在生孩子，就買通了接生婆，把兩個孩子換了。」

　　李為瑩怔了怔。

　　陸定洲繼續道：「被換過去那家姓穆，在港城。昨天來村口的那個姑娘叫穆文珠，就是她親生的那個。」

　　李為瑩安靜了很久。

　　久到陸定洲都想罵人了。

　　不是罵她，是想回頭把劉招娣再拖出來收拾一遍。

　　他最見不得她這樣不說話。

　　「瑩瑩。」他低頭叫她，「你要是想罵，想哭，想問，都行。別悶著。」

　　李為瑩緩了緩，忽然問：「所以你今天一大早，是去聽牆根了？」

　　陸定洲愣了一下，差點叫她帶偏了。

　　「什麼聽牆根。」他嘖了聲，「我是去堵人，結果那三樣貨自己把底漏乾淨了。後頭還是我踹的門。」

　　李為瑩擡頭看他：「你又踹門了？」

　　「那門不該踹？」陸定洲理直氣壯，「我聽著他們在屋裡一口一個要錢，一口一個認親，差點沒把桌子給他們掀了。」

　　李為瑩望著他，原本發緊的心口，倒叫這句「又踹門了」衝散了一點。

　　她垂下頭，額頭輕輕抵著他肩膀，過了一會兒，才小聲說：「怪不得。」

　　「怪不得什麼？」

　　「怪不得她一直不喜歡我。」李為瑩聲音很輕，「小時候我總覺得，她看我……不像看自己孩子。後來我還想，是不是我不夠聽話，不夠懂事。」

　　陸定洲聽得臉都沉了。

　　「放她娘的屁。」他話一出口，又自己收了收，「不是，我的意思是，這事跟你聽不聽話沒關係。她那種人，不配拿你衡量自己。」

　　李為瑩沒說話。

　　陸定洲捧起她的臉，逼著她看自己：「你給我聽好了。她不疼你，不是你不值得疼，是她從頭到腳都爛透了。你這些年吃的苦，不是你該吃的，是她造的孽。」

　　李為瑩鼻尖有點發酸。

　　陸定洲見她這樣，聲音也放軟了：「這事聽著糟心，可對你來說，也算老天爺把話說清楚了。以後你再想起從前，別總往自己身上找毛病。不是你不招人疼，是你壓根就不該攤上她。」

　　李為瑩抿了抿唇，半晌才道：「那穆家呢？」

　　「你想認就認，不想認就不認。」陸定洲回得乾脆，「港城也好，穆家也好，跟你有沒有關係，不是他們說了算，也不是我說了算，是你說了算。」

　　「要是我誰都不想認呢？」

　　「那就誰都別認，認我就行。」陸定洲低頭看她，「你有奶奶，有二叔二嬸，有穗穗虎子，還有我和三個孩子。」

　　李為瑩眼圈紅著，偏又叫他這句說得想笑，「你這話，聽著像在哄小孩。」

　　「我哄自己媳婦。」陸定洲給她擦了擦臉，「再說了，你現在知道也好。往後誰再拿劉招娣壓你，你就甩他一句，關我什麼事。我都替你想好了。」

　　李為瑩終於笑了下：「你連這都替我想好了？」

　　陸定洲：「我今天一路都在想這個。怎麼說，才能讓你少難受點。怎麼說，才能讓你知道，這不是壞消息。」

　　李為瑩擡手抱住他的腰，臉埋進他胸口，悶悶道：「陸定洲。」

　　「嗯。」

　　「我好像白替她難過了很多年。」

　　陸定洲把下巴擱在她發頂，手掌一下下拍著她後背：「不算白。你心軟，說明你像你自己，沒學她。」

　　李為瑩靠著他，過了會兒，又低低說了一句：「幸虧你今天告訴我。」

　　「廢話。」陸定洲輕哼，「這種事，我不告訴你，難不成等別人跑你跟前胡說八道？」

　　李為瑩沒接話，隻把他抱得更緊了點。

　　陸定洲低頭親了親她發頂，聲音也輕下來：「以後想哭不用一個人躲這兒了。」

　　「嗯。」

　　「要哭就找我。」

　　「我現在沒想哭。」

　　「那行。」陸定洲捏了捏她後頸，「抱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