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皮火車還沒進站，站台上的高音喇叭裡滋啦滋啦地響著，報著車次晚點的消息。

　　陸定洲雙手揣在褲兜裡，大長腿隨意地交疊著靠在水泥柱子上。

　　猴子蹲在旁邊，腳邊堆著兩個鼓鼓囊囊的蛇皮袋，正百無聊賴地嗑著瓜子。

　　王大雷站在離他們兩步遠的地方，身上還是那套洗得發白的舊軍裝，手裡拎著個破舊的帆布包，整個人站得像根電線杆子，硬邦邦的。

　　「王科長，你這喪事辦完了，回了京城有啥打算？」猴子吐了口瓜子皮，找話閑聊。

　　王大雷沒回頭：「回去上班。」

　　猴子撇撇嘴，覺得跟這塊石頭聊天真沒勁。

　　正說著，旁邊賣茶葉蛋的手推車後頭，慢慢吞吞地挪出個人影來。

　　林苗提著個網兜，裡頭裝著幾個乾癟的蘋果和兩個油紙包，低著頭，腳尖在地上蹭了兩下，這才鼓起勇氣往這邊走。

　　她其實早幾天就跟著王大雷一塊兒來南方了。

　　王大雷回村辦老娘的喪事，她知道自己名不正言不順，沒敢跟進村，就在鎮上的小旅館裡對付了兩個晚上。

　　白天她偷偷雇了輛牛車去王家村外頭遠遠地看，知道喪事有陸定洲和猴子幫忙擺平了，她心裡鬆了口氣，可又不敢湊上前。

　　王大雷這幾天早就察覺到她在附近晃悠，但他心裡明鏡似的，他這輩子就惦記李為瑩，對別的女人沒心思，更不想給林苗半點不該有的指望，所以一直裝不知道，連個正臉都沒給過。

　　這會兒要坐火車回京城了，林苗實在是憋不住，才站了出來。

　　「王科長。」林苗走到跟前，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王大雷轉過身，看了她一眼，臉上沒什麼多餘的表情：「你怎麼在這？」

　　林苗被他這公事公辦的語氣噎了一下，臉漲得通紅，把手裡的網兜往前遞了遞：「我……我就是順路，來看看。你這幾天辛苦了，在火車上得吃點東西，這是我剛買的。」

　　王大雷沒接那個網兜，手都沒擡一下。

　　「不用了，廠裡有紀律，不拿群眾一針一線。」王大雷硬邦邦地甩出這麼一句。

　　林苗急了：「這不是群眾的東西，這是我個人……」

　　「林同志。」王大雷打斷她，「你大老遠跑這一趟，不合適。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說完，他看都沒再看林苗一眼，正巧火車「哐當哐當」地開進了站，他提起那個帆布包，邁開大步直接朝著車門擠了過去，幾下就消失在了上車的人流裡。

　　林苗舉著那個網兜，孤零零地站在原地，眼眶一下就紅了。

　　猴子在後頭看得直咂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瓜子灰，湊到陸定洲跟前小聲嘀咕：「陸哥，你瞧見沒？這王科長真是個鐵石心腸，人家大姑娘追了上千裡地，他就給人家留個後腦勺。這心也太狠了。」

　　陸定洲把嘴裡的煙棍吐到一邊的垃圾桶裡，冷笑一聲：「他那是不想招惹麻煩。他一門心思全拴在別人身上了，哪還有閑工夫搭理這小丫頭。」

　　猴子腦子轉得快，立馬就聽明白了陸定洲話裡的意思，倒吸了一口涼氣。

　　「我的親娘哎，他還惦記著嫂子呢？」猴子壓低了嗓門，眼睛瞪得溜圓，「這人也太死心眼了吧！嫂子現在可是陸哥你媳婦，孩子都生了三個了，他還在這兒較什麼勁？」

　　陸定洲伸手在猴子後腦勺上拍了一巴掌：「少廢話，提上東西上車。」

　　猴子趕緊拎起兩個蛇皮袋，跟在陸定洲屁股後頭往車上擠。

　　上了車，車廂裡一股子汗味和泡麵味混雜在一起。

　　他們買的是硬座，好不容易找到位置坐下。

　　王大雷坐在他們斜對面，正閉著眼睛假寐，對周圍的喧鬧充耳不聞。

　　猴子把行李塞進座位底下的空當裡，一屁股坐在陸定洲旁邊，眼睛還時不時往王大雷那邊瞟。

　　「陸哥，我怎麼覺得這王科長像個定時炸彈呢？」猴子湊到陸定洲耳邊，聲音壓得很低，「這人軸得很，認準了一條道走到黑。他現在知道你和嫂子的事了，萬一回了京城，他再犯什麼渾，跑去嫂子跟前獻殷勤咋辦？」

　　陸定洲長腿一伸，大喇喇地佔了大半個過道，嘴角挑起一個冷硬的弧度。

　　「他敢。」陸定洲語氣平淡，卻透著股不講理的霸道，「老子的媳婦，他要是敢多看一眼，老子就把他的眼珠子挖出來踩。他王大雷要是活一輩子就認這個死理，那老子活一輩子就得把他盯死了。」

　　猴子連連點頭：「對對對，陸哥你說得對。回了京城，我讓手底下的兄弟天天去廠外頭溜達，隻要這姓王的敢靠近四合院半步，我立馬叫人把他套麻袋裡扔護城河裡去。」

　　「用不著你費那事。」陸定洲往椅背上一靠，雙手抱在胸前，「瑩瑩現在天天在家複習準備高考，門都少出。再說了，就王大雷那性子，他有賊心也沒那個賊膽。他也就配在邊上幹看著。」

　　火車拉長了汽笛聲，緩緩駛出站台。

　　窗外的景色開始往後退，大片的農田和低矮的房屋被甩在後頭。

　　王大雷依舊閉著眼睛，連姿勢都沒換過一下。

　　猴子從兜裡掏出一個水壺，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水，又遞給陸定洲。

　　陸定洲擺擺手沒接。

　　「陸哥，你真打算就這麼放過他了？」猴子還是有點不甘心，「他之前在紅星廠可沒少給咱們找不痛快。」

　　「一碼歸一碼。」陸定洲說，「他老娘的喪事，我替瑩瑩還了他以前護著瑩瑩的人情。從今往後，誰也不欠誰的。他要是再敢伸手，我就剁了他的爪子。」

　　車廂裡有人開始賣盒飯，推著小車大聲吆喝。

　　陸定洲從兜裡摸出幾張毛票扔給猴子：「去買兩盒飯，再弄點熱乎湯。餓著肚子回京城，老太太又得念叨。」

　　猴子拿了錢，樂顛顛地去擠人群買飯了。

　　陸定洲偏過頭，看著窗外倒退的風景。

　　南方這邊的天氣已經開始回暖，路邊的柳樹都抽了新條。

　　他算著時間，這趟回去，安安的病應該徹底好利索了，跳跳和燦燦那兩個小兔崽子估計又把四合院鬧得雞飛狗跳。

　　一想到李為瑩在家裡被三個小子纏得脫不開身的模樣，陸定洲的嘴角就不自覺地往上揚了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