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 港城的除夕夜(下)
「不安全?」
徐妙珍擰眉下意識的四處望了望,這處大宅佔地極廣,前後院都有保鏢值守,外牆上還安裝了電網,怎麼會有安全問題。
胡軍和左修遠卻懂了,臉上都浮起了幾分沉鬱。
「妙珍,你們學校在薄扶林道,再往上走有棟很顯眼的白色別墅,你見過沒有。」
徐妙珍搖搖頭,她到港城的這段日子除了去藥廠幫了兩次忙,還有城寨義診外,幾乎都在學院裡半步未出。
榮宏毅往杯中倒了二指寬的洋酒,慢慢啜了一口,
「那是摩星嶺要塞,那棟白色別墅人稱『白屋』,是軍情六處的通訊情報站。」
「中環花園道二十六號,那是M國中情局的遠東情報站。」
「西環的華美酒店,中環的半山酒店,是保密局的常用聯絡點,他們的宮站長就常住在尖沙咀的園山大飯店。」
「那你說,我這棟淺水灣大宅,在不在別人的視線之內?」
徐妙珍雖然對『軍情六處』和『中情局』這兩個詞一無所知,但『保密局』這三個字可就太熟悉了。
她此時才明白,外表豪商大賈的榮先生,原來乾的是如此危險的情報工作。
「那,那要不您換個住處吧。」她本能的說出這麼一句。
「真是孩子話。」榮宏毅笑著搖頭,「阿軍帶上一個小隊,一個急行軍加上一輪衝鋒,就能把園山飯店端了。反之亦然。」
「然後呢?不年不節殺了我們這些台前唱戲的人,與大局何礙?不過是鐵帽子下面換個人頭罷了。」
「不動則已,動則千鈞。我們的生與死,都要有價值。」
「您不會死的。」徐妙珍和赤羽同時脫口而出。
「都是孩子!」榮宏毅笑了笑,指著面前的宴席招呼,「總歸記得我說的話就是。都吃菜,吃菜。」
「榮先生,我也敬您一杯。」赤羽同樣端著一隻盛著二兩白酒的白瓷杯。
「我剛剛才知道關先生的慈善醫院能免費救治城寨那些重症的叔伯,全是您的匿名捐助。大恩不言謝,以後隻要是榮先生的吩咐,我赤羽捨命還報。」
榮宏毅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這事你謝阿軍吧,我不過是碰巧知道順手而為,當不得你用命相酬。」
說完一口飲盡杯中酒,有些語重心長,「後生仔,別把自家性命看的太輕,即便是孤兒,陰司陽間,也總有一處有人惦念。」
「謝榮先生教誨。」
赤羽也一口乾了杯中酒。
他剛才見到水伯來收拾自己帶來的吃食,聽他念叨,說原來胡探長給榮先生拿的長壽粿是從城寨帶來的,他一下就反應過來,胡軍拿走的那包長壽粿,是代替他們給榮先生的謝禮。
再對照關先生的話,還有什麼不明白,之前住院手術恢復這一系列的費用都是這位素昧平生的榮先生捐助的。
他素日不是個輕易許諾的人,但當他聽到榮先生說起生死時,他突然就是有股衝動,他不想他死。
但這種事情說多了矯情,要做了才算數。
「小兄弟,那份政府的居屋計劃你也看了,雖說那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事,我倒是想先打個樣,你願不願意出出力啊。」
~~
自從十二年前石硤尾大火,港城開始推行『公屋計劃』,確實解決了一些實際問題。但輪候期太長、硬體和居住環境差也是不爭的事實。於是七十年代又滋生出改善型更強的『居屋計劃』。
榮嘉寶跟榮宏毅說過,華資銀行事件後讓他多留意本土商人大量拋出的不動產和地皮。
他本就是個謀定後動、雷霆萬鈞的人物,現在又開了半隻天眼,做起事來更加事半功倍無往不利。
榮宏毅知道從提案,到論證,到建模,到決策層上會再走流程是個漫長的過程,而『居屋計劃』說到底是一項惠及民生的善舉,受益者又是本地華人,這樣的好事當然宜早不宜遲。
他幾個月前就開始造勢,引發各個階層的關注和討論,同時讓厲潤不動聲色的購入了幾家有資質又經營不佳的建築公司,隨時待命。
至於讓赤羽參與進來打個樣,則是今天的臨時起意。
保鏢從糖水鋪打來電話時,他就知道這塊城寨裡的小小凈土,早晚都要落於惡人之手,也許是陳飛雄,也許是其他人,沒有區別。
安置那幾百老弱對他來說不是難事,不過見到赤羽後,他倒想給這件事增加點難度,看看這小子到底有幾分成色。
~~
「榮先生的意思是讓我以城寨的人為參照模闆,結合居屋計劃的安置條件,做個方案?」赤羽又驚又喜。
「不止,做了方案,還要實施方案。」
「榮先生信我?」赤羽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信。」
在他們這一行,信任是最奢侈的東西,榮宏毅目光從澄澈無波的蓋碗上挪開,對面前幾個年輕人似是教誨又或是傳道的說出八個字,
「用人要疑,疑人要用。」
見眾人似有所悟,榮宏毅突然朗聲大笑,「阿軍、阿遠,吃飽了沒?」
「榮先生有什麼吩咐?」左修遠笑著詢問。
「你對我剛才那句話怎麼看?」
「我覺得,一半一半。」
「好小子。要是早半年遇見你,我可不會讓你走了。」榮宏毅起身開始解扣子,「走,我再教你們後半句。」
~~
徐妙珍和赤羽目瞪口呆的看著院中的奇景,水伯則是舉著早就準備好的相機在旁淡定抓拍。
不就是老爺一打二嗎?
這有什麼可驚奇的呢?
~~
榮宏毅三歲開蒙,先習武後學文,人還沒有槍高的時候就已經能夠跟成人對戰。
少年時留學歐洲又學習了四年西洋搏擊術。
為了驗證實力,他還特意跑到M國參加了有名的地下黑拳比賽。一拳打掉了當地蟬聯十二周的地下拳王,拿到了百萬獎金。
要不是被榮老爺子發現叫人把他抓回去,他就要跟著黑拳組織去打全國挑戰賽了。
回國後先在特科工作,後一直活躍在抗戰第一線,光死在他手裡的小日子佐官,就足夠做本日曆了。
抗戰勝利後,他悄然去了東京。
在旁觀了幾場遠東軍事法庭的審判後,榮宏毅憤而刺殺了四位未上甲級戰犯名單的倭首,又在戰犯臨時關押點縱火投毒,之後重返西北。
然後就受命來到港島。
雖算不上單槍匹馬,但確實也隻有七八個人、十幾條槍。
他靠拳頭從深水埗打到油尖旺,等到建國後老首長那邊才騰出手來增援他。
隻是彼時他已經混成了港島名流,榮老爺子留給他的那份家產也花了個乾淨。
這四十多年裡,除了傷病卧床,榮宏毅沒有一日荒廢過武功。
刀槍劍戟、拳掌指腿,不管是南派北派,東洋西洋,沒怕過,更沒輸過。
~~
左修遠雖然不能跟專職保衛的胡軍比,但純靠武力正面迎戰三五個也不是問題。
可現在跟胡軍合力打了半天,在榮宏毅面前竟然連個進攻的優勢都沒搶佔到。
當下也不管了,什麼猴子偷桃、雙龍戲珠的陰招都使出來了。
榮宏毅一見更覺欣賞,然後一記八卦遊龍掌便將他打飛出去。左修遠落地的同時大喊,
「軍弟,再不撒石灰他可就要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