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 港城的除夕夜(中)
「盡夠了,書生氣哪裡算的上是瑕,妙珍拙樸天然,赤子難得。」榮宏毅一錘定音。
「徐醫生確實很好,醫術好,有耐性,也不嫌臟臭,城寨裡的人都喜歡她。」
赤羽這時也拿著那些報紙文件走了過來,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她還很勇敢,遇到危險敢拿著軍刺往上沖。」
「徐醫生好,徐醫生妙,徐醫生呱呱叫。」
胡軍一對三,擡杠成功的失敗了,乾脆敷衍的唱起了童謠。
榮宏毅失笑。
其實胡軍跟徐妙珍性格差不多。
雖然是烈士子女,但父母親犧牲的時候他還在襁褓中。到了寶塔山進了保育院,組織上都是盡了最大能力保障。
長大後參軍,跟大部隊進京,軍事技能過硬,兼之根正苗紅選入了8341,各項比武中都拿了相當的名次。
雖然在全軍大比武中被蕭千行暴虐了四次,但也給了四年奔頭,不但把他打磨出鞘,還交了個一生摯友。
所以胡軍同樣也是赤子本色。
隻是看他這傻而不自知的樣子,沒準兒這輩子還真要打光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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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大哥誇我呢。」徐妙珍找水伯拿了醫藥箱過來,正聽見胡軍呱呱叫。
「誇你呢。仁心仁術的徐醫生,快給榮老大量血壓吧。」
徐妙珍拿出血壓計一陣操作,又掏出個本子寫寫畫畫,「榮先生,你血壓沒問題,跟上次的數值浮動不大,很健康。」
「好。」
「要是您對身體不放心,我陪您去我們學校的醫院做個體檢吧,那裡設施很全。像我爸他們那些老幹部,部隊每年都要求他們體檢。您......,」
徐妙珍遲疑了一下,抿嘴皺眉似乎在組織語言。
不過她組織的很快,眾人就見她一臉篤定的點點頭,張口說道,「您的級別應該比我爸高一點兒,按規定也是要每年體檢的,您今年檢查了嗎?」
屋內先是肅靜,隨即或高或低一片笑聲。
連赤羽都有些相信胡探長說的徐醫生有點傻乎乎。
他雖然不了解那邊軍隊的編製,但他憑感覺,也知道榮先生的級別,可能比她父親高出不止一點兒。
但要是沒有這點兒傻乎乎,她也不會給自己上藥,不會去城寨看病,更沒有後面這些事了吧。
傻乎乎,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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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妙珍量完血壓,水伯來問榮宏毅晚飯什麼時候開,壓軸的主食是南方的湯圓還是北方的餃子。
「就開席吧,再過一會就該放煙花了。湯圓和餃子都來一點,席面還是老規矩。」
「好。」
老規矩就是不管主桌上什麼名貴菜肴,廚娘、園丁、保鏢這些人也會上同樣的席面,菜量還會加大。
一眾人又離開會客廳去了餐廳。
餐廳也很大,除了一張西式的長條晚宴桌,還有一套八人座中式八仙桌,一套胡桃木人轉輪大桌。
轉輪大桌上擺好了餐具,榮宏毅坐了主座,其它人才好落座。他看著悄然坐在末席的赤羽,問了一句,
「這麼快就看完了?」
「這份英文報紙我每天都會看,內容我都記得。這好幾份文件是政務院的內部資料,內容不多。榮先生,我不會外傳的。」
赤羽說完補充了一句,話一出口又覺得畫蛇添足,心裡浮起一股懊喪。
他明明想在榮先生面前好好表現的,卻不知怎的總是出錯,明明自己平時不是這樣的。
「無妨,敢讓你來,敢給你看,便不怕你外傳。」
榮宏毅點了一支雪茄,松木清泠的香味混著煙草的焦香散了出來,他的面容在淡淡煙霧中顯出幾分縹緲疏離。
這時水伯帶著幾個幫傭過來上菜,半桌廣府菜,半桌本幫菜,便不一一贅述。
「左醫生、徐醫生,知道你們兩位要來,老爺特意讓我去川陝會館接過來一位廚師,說要給你們做一碗正宗的油潑面。」
「那廚師說油潑面講究現潑辣子現拌面,你們什麼時候想吃,隻管吩咐一聲就行。」
左修遠和徐妙珍連聲道謝,榮宏毅點頭,水伯便也陪了末座。
榮宏毅作為主人家說了兩句祝酒詞,就讓幾位小輩自便。
他往面前的柴窯蓋碗裡倒了滿滿一盞白酒,狀似無心的摘了手錶、袖口,和手上的婚戒,一併放在蓋碗旁邊,伸手端起另一隻倒了洋酒的方形口杯,豪飲了一口。
阿瑾,嘉琰,又是一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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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今年的席面上多了四個人,但相比較這滿桌精緻菜肴,依然顯得冷清。
左修遠觀事於微,心裡暗嘆,今夜可算是榮先生海外生活的縮影了吧。看似華麗富足,實則空無一物。
「榮先生,我敬您一杯吧。」
「好呀。」
榮宏毅端起酒杯跟左修遠碰了碰,「阿遠啊,你跟阿軍小時候在寶塔山,說不定我們還見過面啊。」
「還真沒準兒,我聽軍弟說您四十年代初還去過幾次寶塔山,要是見到過炸牛糞被崩了一身的小娃娃,那八成就是軍弟了。」
「哈哈哈,說的跟你沒被我崩到過一樣。」胡軍在榮宏毅面前已是黑料滿天飛,也就破罐子破摔了。
「榮老大,我也敬你一杯,不過我以茶帶酒了。」
「好。」
榮宏毅同樣幹了一杯。
「我不用茶帶,我酒量好著呢。」
徐妙珍端了一杯白酒也來敬酒,一反常態的說了一長串四面溜光的場面話,簡直可以說是又誠懇又真摯,集人情世故之大成。
「妙珍啊,這話是你自己想的?」
榮宏毅對這種行文方式感覺似曾相識,好像自己跟徐妙珍初見,她彙報送葯和嘉寶的近況時,就是這個熟悉的措辭。
「不是,不是。」
徐妙珍頭搖的像撥浪鼓。
「我媽說我不懂人情世故,說話得罪人了也不知道。榮博士又讓我來拜會您,我爸媽就專門給我寫了些注意事項,年節時要說的吉利話寫了小半篇呢。」
這次,沒人再笑話她了。
從榮宏毅,到胡軍、左修遠,再到赤羽,甚至水伯,都有些感慨又有些羨慕的看著她。
多好的父母,多好的孩子啊。
如果這就是傻人有傻福,誰又不願意當個這樣的傻子呢。
~~
「妙珍,以後你在我面前,不用怕說錯話得罪人。你很好,是個真人。」榮宏毅舉杯跟她碰了碰,一飲而盡。
誰知徐妙珍還真有酒量,二兩的白酒杯,她也一口悶了。
「榮先生,您也很好。我知道我們來進修要花很多錢,手續也很難辦,後面的獎學金也是為了給我們解決學費和生活費。我知道這都是您和榮博士出的,可你們連個名都沒留。」
「我徐妙珍在這裡向您保證,我會盡自己最大的努力好好學習,考上外國最好的醫學院,把他們最先進的醫學技術統統學回來,讓我們的傷病員再也不用日夜承擔死亡和病痛的威脅。」
「好!」
「我相信徐妙珍一定能夠成為最優秀的外科專家。能為解救傷員出一份力,我榮宏毅與有榮焉。」
這二人說的激昂,竟又滿上酒杯,再來了個一飲而盡。
「妙珍小姐的酒量可以啊。」
水伯見自家老爺高興,他也跟著過來添酒布菜,三兩句話的功夫徐妙珍就下去了四兩白酒,也讓大家頗為驚奇。
「我哥要備勤,常年不能喝酒。我爸是傷病退二線的,就沒事喜歡喝兩口。我每次回家都陪他喝,酒量就練出來了。」
徐妙珍這會兒臉蛋粉撲撲的,邊說話邊倒酒要去敬水伯。
水伯趕緊也跟她碰了一杯,又給她夾了些菜讓她壓一壓。
「榮先生,你要是想喝酒,我可以每半個月過來給您檢查一下身體,也陪您喝一杯。」
榮宏毅聽到這個『也』字心裡微微發熱,這丫頭是把自己當做她父親那樣去陪伴嘛。
可惜啊......
「不用了,我這裡並不安全,如果不是胡軍或者水伯去接你們,平時不要自己過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