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出國
秦水煙的心微微一沉。
她知道,比起那個咋咋呼呼、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的弟弟,眼前這個沉默如山的大弟,才是真正難啃的骨頭。
「阿峰。」
她輕輕喚了一聲。
秦峰緩緩擡起頭。
那雙總是銳利沉靜的眼眸此刻布滿了細密的紅血絲,眼尾處一片濡濕的紅。他薄唇緊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線,下頜骨的線條綳得死緊。
秦水煙站起身,繞過餐桌,走到他面前。
她什麼也沒說,隻是伸出雙臂,從側面輕輕地環住了他僵硬的肩膀。
她將自己的臉頰貼在他因高強度訓練而滾燙的頸側。
「阿峰,」她的聲音放得極低極軟,「我知道你擔心我,但是你放心,我會照顧好自己的。」
秦峰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那股被他強行壓抑的情緒,終於因為這個擁抱和這句溫言軟語而出現了裂痕。
「你讓我怎麼放心?」
「你一個人,挺著肚子,去一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語言不通,沒有親人。你懷孕,生子,哺乳,最需要人照顧的時候,我和阿野都不在你身邊。」
他猛地轉過頭,那雙赤紅的眼睛盯著她。
「如果你生產的時候出意外了呢?秦水煙,你想過沒有!那麼遠,隔著一個太平洋!我和阿野就算長了翅膀,想趕過去也趕不過來!到時候,我們怎麼辦?!」
最後幾個字,他幾乎是吼出來的。
他不敢想。
他甚至不敢去想象那個畫面。
姐姐一個人躺在異國他鄉冰冷的手術台上,生死一線,而他們這些最親的家人,卻隻能在萬裡之外,對著一部冰冷的電話束手無策。
那種無力感,足以將他這個鐵打的漢子徹底擊垮。
「不會的。」
秦水煙收緊了抱著他的手臂。
她擡起頭,迎上他滿是痛苦的視線,眼神溫柔而堅定。
「阿峰,你看著我。我身體很健康,研究所會給我足夠的生活費,聶工也會幫我安排好那邊的一切。所有你擔心的壞事,都不會發生的。你要相信我,也要相信……你未來的外甥或者外甥女,他會很堅強,和我一樣。」
秦峰粗重地喘息著,胸膛劇烈起伏。他看著姐姐那張在燈光下柔和卻又無比堅定的臉,知道一切木已成舟。
他知道姐姐的脾性。
她一旦決定了,就絕無更改的可能。
現在與其在這裡擔心那些尚未發生的萬一,還不如想想,怎麼才能在有限的時間裡,為她爭取到更多實際的保障。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秦峰緩緩鬆開了緊握的拳頭,擡起手,有些笨拙地回抱住秦水煙。他高大的身軀微微佝僂下來,將頭埋在她的頸窩裡,像一頭終於卸下所有防備的小獸。
「姐,」他鬆開她,聲音依舊沙啞,卻已經恢復了幾分平日的沉穩,「雖然我現在還是不放心你離開我們這麼遠,但是……如果這件事,是你想做的話,那你就去吧。」
他頓了頓,擡起那雙通紅的眼。
「你記住。如果有一天你在外面累了、倦了,或者受了任何委屈,你隻要打個電話回來。就算拼上我的前程,就算脫了這身軍裝,我也會把你和孩子,從美國接回來。」
秦水煙眼前瞬間浮現出一層薄薄的水霧,將燈光暈染成一片朦朧的光圈。她用力眨了眨眼,將那股酸澀強行壓了回去,然後重重地點了點頭。
「嗯,我知道。」
***
接下來的日子,過得飛快。
時間像是被按下了快進鍵,半個月的光陰在指縫間悄然溜走。
秦水煙將自己徹底關在了房間裡,謝絕了所有不必要的社交。她全身心投入到英語口語的練習中。
她要讓自己變得更強,強到足以應對未來五年在異國他鄉可能遇到的任何挑戰。
離開的那天,天氣好得出奇。
天空是一片澄澈的蔚藍,像水洗過的寶石,陽光明媚卻不灼人,和煦的微風拂過臉頰,帶著夏天的乾爽。
雙胞胎弟弟們特意向上級請了假,開著軍用吉普,親自送她去機場。
聶雲昭也來了。
她依舊是那身洗得發白的舊軍裝,鼻樑上架著黑框眼鏡,神情一如既往的清冷嚴肅。
與秦水煙同行的那位男研究員也早已等候在一旁。他叫沈慕言,約莫二十五六歲的年紀,穿著一身熨帖的深藍色中山裝,氣質斯文儒雅,眉宇間帶著一股書卷氣。
聶雲昭走到他們面前,目光依次掃過兩人年輕的面龐,最後落定。她伸出手,分別拍了拍他們的肩膀,那動作帶著一種屬於長輩和領導的沉穩與期許。
「去吧。」
她的聲音語重心長,回蕩在空曠的候機廳裡。
「不要辜負國家和人民對你們的期望。希望五年後,你們學有所成,帶著最先進的技術,回來報效祖國。」
「我們會的,聶工。」秦水煙和沈慕言異口同聲,語氣堅定。
聶雲昭點了點頭,不再多言。她向後退開一步,將最後的告別時間,留給了他們的家人。
秦峰和秦野一左一右地站在秦水煙身邊,兩個一米八幾的硬漢,此刻眼圈都紅得像兔子。
他們看著姐姐那在寬大衣衫下顯得愈發單薄的身影,心中有千言萬語,到了嘴邊,卻都變成了最瑣碎也最真切的叮囑。
「姐,下了飛機,一定記得第一時間給我們打個電話報平安!」秦野搶先開口,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
「護照和證件都貼身放好了嗎?千萬別弄丟了!」
「錢夠不夠用?要是不夠就馬上打電話過來,我和哥會想辦法給你匯過去!千萬別委屈自己!」
「到了那邊要是不習慣,吃不慣那邊的東西,也打電話回來!我們想辦法給你寄!或者……或者乾脆就回來,咱們不去了!」
……
秦峰也難得地變得話多起來。他一言不發地從自己口袋裡掏出一個厚厚的信封,不由分說地塞進秦水煙的隨身挎包裡。
「這裡面是一些美金和僑匯券,是我託人換的,你拿著應急。密碼箱的鑰匙收好了嗎?我給你在箱子夾層裡放了一些常用藥,記得按時吃飯。」
他細細地囑咐著,從衣食住行到人身安全,事無巨細,彷彿要將未來五年所有可能遇到的問題,都在這短短幾分鐘內替她解決掉。
秦水煙看著眼前這兩個為她操碎了心的弟弟,忽然就忍不住笑了起來。
「好了好了,」她擡起手,一邊一個,揉了揉兩個弟弟已經剪成闆寸的、有些紮手的頭髮,眉眼彎彎,「我這是去留學深造,又不是去什麼龍潭虎穴,你們兩個怎麼搞得跟生離死別似的。」
她踮起腳,替秦峰理了理有些歪掉的軍裝領子,又拍了拍秦野緊繃的肩膀。
「時間差不多了,我該登機了。」
她瀟灑地揮了揮手,轉身,拎起自己的行李,朝著登機口走去。
那背影,乾脆利落。
就好像,這隻是一場再尋常不過的遠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