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公海
這是一片死寂的奢華。
空氣裡浮動著乾燥松木燃燒後的暖香,混雜著一絲清冽的薄荷味,還有那種頂級雪茄特有的醇厚煙草氣息。
這味道太具有侵略性。
秦水煙死死盯著陰影裡的那個男人。
陰影裡的男人動了。
水晶杯裡的紅酒隨著他的動作晃出一道猩紅的弧線,像是還沒凝固的血。
「秦小姐,你終於醒了。」
陸知許從單人沙發上站起身,邁著修長的腿,一步步朝大床走來。
隨著距離的拉近,昏黃曖昧的燈光終於勾勒出了他的五官。高挺的鼻樑,深邃如淵的眼窩。
這張臉,太完美了。
完美得像是一張精心繪製的人皮面具。
也就是在這一瞬間,秦水煙的瞳孔猛地收縮。
她的視線開始扭曲,眼前這張俊美無儔的臉,竟然詭異地和記憶深處那張爬滿屍斑的臉重疊在了一起。
林靳棠。
兩張臉,跨越了生與死的界限,在此刻嚴絲合縫地拼湊在一起。
一個斯文敗類,一個衣冠禽獸。
系統所謂的「新男主」。
隻要順從眼前這個男人,隻要像條母狗一樣趴在他腳邊搖尾乞憐,她那兩個弟弟秦峰和秦野就能仕途順遂,秦建國就能長命百歲。
全家人的命,都系在她這條用來取悅男人的裙帶上。
「呵……」
一聲極輕的冷笑,從秦水煙慘白的唇縫裡溢了出來。
陸知許的腳步在她床邊停下。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床上那個虛弱得彷彿隨時會碎掉的女人,眼底閃過一絲玩味。明明疼得冷汗把鬢角的碎發都打濕了,可她那雙漂亮的狐狸眼裡,卻沒有半點恐懼。
隻有厭惡。
那種看垃圾一樣的、毫不掩飾的厭惡。
「秦小姐似乎不太想見到我?」
陸知許微微傾身,身上那股壓迫感極強的雪茄味瞬間籠罩下來。他伸出手,指尖似乎想要觸碰秦水煙毫無血色的臉頰。
「滾開。」
秦水煙的聲音沙啞,卻冷得像冰碴子。
她猛地擡手,用盡全身力氣狠狠揮開了那隻伸過來的手。
「啪」的一聲脆響。
陸知許的手背上瞬間浮現出一道紅痕。
他沒生氣,反而低低地笑出了聲,收回手,指腹輕輕摩挲著那道紅痕,眼神愈發幽深。
「脾氣還挺大。」
秦水煙根本不想聽他廢話。
她一把掀開身上那床觸感順滑昂貴的絲綢被子。
右腿傳來鑽心的劇痛,像是有人拿著鋸子在生鋸她的骨頭。那是子彈貫穿後留下的創傷,哪怕經過了處理,那種神經末梢被撕裂的痛楚依然能把人逼瘋。
她咬緊了牙關,一聲沒吭。
冷汗順著下巴滴落在純白的地毯上。
她雙手撐著床沿,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硬是拖著那條幾乎失去知覺的右腿,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
「秦小姐這是要去哪?」
陸知許站在一旁,好整以暇地看著她這副狼狽又倔強的模樣,絲毫沒有要攙扶的意思,反而像是在欣賞一隻落入陷阱的困獸在做最後的掙紮。
秦水煙沒理他。
她每走一步,額頭上的冷汗就多一層。
她推開擋路的陸知許,跌跌撞撞地朝那扇被厚重天鵝絨窗簾遮住的落地窗走去。
她要知道這是哪裡。
那種一直伴隨著她的、輕微的搖晃感,讓她心裡那種不安的預感越來越強烈。
「嘩啦——」
窗簾被猛地拉開。
刺眼的陽光毫無預兆地潑灑進來,刺得秦水煙下意識地眯起了眼。
等適應了那陣強光,她才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呼吸,在這一刻徹底停滯。
沒有高樓大廈,沒有車水馬龍,甚至連一絲陸地的影子都看不見。
入目所及,是一片令人絕望的、深不見底的蔚藍。
海。
無邊無際的海。
巨大的落地窗外,並不是街道,而是一道狹長的甲闆走廊。浪花被鋼鐵巨獸無情地碾碎,翻卷著白色的泡沫,不知疲倦地拍打著船身。
秦水煙僵在原地,手指死死扣住窗框,指甲幾乎要嵌進木頭裡。
公海。
她被陸知許帶到了公海。
這裡是法外之地,是三不管的地帶,叫天不應,叫地不靈。
聶雲昭能在這種地方找到她嗎?
許默……許默現在在找她嗎?
秦水煙下意識地按住了自己的左胸口。
在那層薄薄的皮膚之下,在那顆劇烈跳動的心臟深處,藏著一枚生物電流追蹤器。
這枚追蹤器,能連接到衛星嗎?
能給研究所發送定位嗎?
巨大的恐慌像潮水一樣湧上來,瞬間淹沒了她。
她顫抖著擡起手腕,看了一眼手錶。
指針指向下午三點。
陽光這麼毒,這應該是下午。
她記得在九龍城寨被蘇念禾那個瘋女人綁架的時候,差不多也是下午。現在肯定不是同一天了,這艘船開到了公海,說明時間至少過去了一整夜,甚至更久。
她昏迷了多久?
這期間發生了什麼?
許默是不是還在滿世界地找她?
一想到那個沉默寡言的男人,秦水煙的心臟就一陣抽痛。
就在她心神恍惚、搖搖欲墜的時候。
一股溫熱的氣息忽然貼上了她的後頸。
秦水煙渾身一僵。
陸知許不知道什麼時候來到了她身後。
他並沒有像正人君子那樣保持距離,而是十分自然地、甚至帶著一種宣示主權般的強硬,伸出雙臂,從身後虛虛地摟住了她的腰。
那是一個極其親密、又極其危險的姿勢。
他的胸膛貼著她的後背,秦水煙甚至能感受到他說話時胸腔的震動。
「這裡的風景不錯吧?」
他在她耳邊低語,聲音裡帶著笑意,卻讓人毛骨悚然。
秦水煙剛想掙紮,陸知許的手卻忽然擡起,指向了窗外不遠處的下層甲闆。
「看那邊。」
秦水煙下意識地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艘巨大的豪華遊輪,甲闆上聚集著密密麻麻的人群。哪怕隔著這麼遠,依然能感覺到那種沸反盈天的喧囂和狂熱。
男人們穿著昂貴的西裝,女人們披著奢華的皮草,手裡舉著香檳,臉上帶著那種近乎癲狂的興奮。
而在人群中央,卻上演著一出截然不同的戲碼。
幾個穿著黑衣的彪形大漢,正架著一個金髮碧眼的白人男子。
那個白人渾身是血,昂貴的襯衫被撕得粉碎,臉上鼻青臉腫,顯然是遭受了一頓毒打。他被拖得像條死狗一樣,嘴裡還在瘋狂地嘶吼著什麼。
距離太遠,聽不清聲音。
但從他那扭曲的五官和跪地磕頭的動作來看,他是在求饒。
痛哭流涕,卑微如蟻。
然而,並沒有人同情他。
圍觀的人群反而發出了更加刺耳的起鬨聲和口哨聲,像是在看一場精彩的鬥獸表演。
一個穿著白色西裝、手裡把玩著兩顆核桃的中年男人走了出來。
他隻是淡淡地揮了揮手。
下一秒。
那幾個黑衣大漢獰笑著,像是扔一袋垃圾一樣,合力將那個白人舉過了頭頂。
「不——!!!」
秦水煙彷彿聽到了那個白人絕望的慘叫。
緊接著,那個身影在空中劃出一道拋物線。
「噗通!」
巨大的水花在海面上炸開。
遊輪並沒有減速,巨大的螺旋槳攪動著海水,捲起恐怖的漩渦。那個白人在海裡沉浮了幾下,拚命揮舞著雙臂想要抓住什麼,但很快就被白色的浪花吞沒,被遠遠地拋在了後面。
在一望無際的大海裡,落水意味著什麼,不言而喻。
要麼淹死,要麼成為鯊魚的晚餐。
一條人命,就這麼在歡呼聲中消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