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最後一堂課,他沒來
清華園的日子,於秦水煙而言,竟有種久違的、近乎奢侈的清閑。
一周兩堂選修課,沒有繁重的科研壓力,沒有迫在眉睫的解碼任務。她有大把的時間可以用來備課、閱讀最新的海外期刊,或者隻是單純地在專家樓的陽台上,陪著兩個孩子曬太陽,看他們追逐蝴蝶。
這種安寧,美好得像一個易碎的夢。
這一個月來,課堂成了她與他唯一的交集。
他有時候會來,穿著最簡單的藍色卡其布上衣和洗得發白的褲子,安靜地坐在機房最後排靠窗的位置。陽光透過玻璃,在他深刻的側臉上投下一片斑駁的光影,將他與周圍那些熱烈討論的同學隔絕開來,形成一個孤立而冷硬的世界。
他從不主動發言,也從不擡頭看她。
更多的時候,那個位置是空的。
秦水煙站在講台上,目光平靜地掃過一張張年輕而渴求知識的臉。她的視線在掠過教室後排那個空位時,不會有絲毫停留,彷彿那裡從未有過一個特殊的存在。
隻有她自己知道,每一次點名,當念到「許默」兩個字而無人應答時,她的心跳會如何漏掉一拍。
她甚至在課堂上點過他一次。
那次她講解一個關於循環邏輯的簡單演算法,提問時,目光精準地落在了他身上。
「許默同學,請你來回答一下,如果我們要在這裡實現一個嵌套循環,應該如何修改這段代碼?」
整個機房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聚焦到了那個角落。
許默緩緩站起身。
他身形高大挺拔,即便是在這充滿了天之驕子的頂尖學府裡,依舊是鶴立雞群般的存在。
他擡起眼,那雙幽深的眸子第一次在課堂上,毫無遮攔地對上了她的。
沒有波瀾,沒有情緒。
像是在看一個全然無關的陌生人。
「在第三行和第四行之間,加入一個新的For循環,設定變數j,範圍從1到i,並將第四行的輸出語句移入新循環內。」
他的聲音低沉而平穩,吐字清晰,邏輯準確。
公事公辦,無懈可擊。
「回答正確,請坐。」秦水煙點點頭,臉上的表情職業而溫和,彷彿對他這種堪稱冷漠的態度毫不在意。
她轉身,繼續在黑闆上書寫著代碼。
他們就像兩條在黑暗中摸索的魚,明明能感受到彼此的存在,卻固執地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玻璃,假裝對方隻是幻影。
說實話,許默在醫學上的天賦有多驚人,他在計算機編程上的天分就有多乏善可陳。
他似乎是憑著一股蠻力在學習。他能記住所有的語法和規則,卻無法理解其內在的邏輯。他可以完美地復刻老師教過的每一個案例,卻寫不出一段屬於自己的、哪怕是最簡單的程序。
學了一個多月,他依舊停留在最基礎的層面,笨拙得像一個初學走路的孩子,始終無法將那些零散的知識點融會貫通。
秦水煙有時會想,他選這門課,究竟是為了什麼?
她不知道。
她也沒有時間去深究。
一個多月的時間,她已經從這群學生裡,挑選出了幾個極具天賦的好苗子。他們的思維敏捷,邏輯清晰,對新事物有著近乎貪婪的吸收能力。
她將這份名單,連同每個人的詳細評估報告,通過加密渠道,發給了聶雲昭。
這天下午,她剛結束一堂課,回到專家樓,聶雲昭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這一次,沒有寒暄。
「水煙,情況有變。」聶雲昭的聲音凝重,「『魔術師』最近的活動越來越頻繁,我們截獲到一份殘缺情報,他似乎正在策劃一次大的行動。上面的意思是,『天盾』項目必須立刻提速。你得提前結束休假,明天就回研究所報到。」
秦水煙握著聽筒的手指微微收緊。
「我明白了。」
「委屈你了,」聶雲昭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歉意,「本來想讓你多陪陪孩子……」
「聶所,您不用說這些。」秦水煙打斷了她,語氣平靜,「這是我的使命。」
掛斷電話,秦水煙在書桌前靜坐了很久。
窗外,兩個孩子在草坪上放風箏,秦建國跟在後面,笑得合不攏嘴。銀色的風箏線在陽光下閃著光,連接著天與地,也連接著她必須守護的一切。
她站起身,重新撥通了清大教務處的電話,申請了工作調動。
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條。
第二天,是她在這個講台上的最後一堂課。
天氣很好,秋高氣爽。陽光從巨大的玻璃窗外傾瀉而入,將機房裡每一粒浮動的塵埃都照得清晰可見。
秦水煙站在講台上,看著台下那些年輕的面孔。
她一眼就看到了那個空著的座位。
在最後排,靠窗的位置。
今天,許默又沒來。
她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像是一塊小石頭沉入了湖底,盪開一圈微弱的漣漪,隨即又恢復了平靜。
或許這樣也好。
不見面,不打擾,讓那段熾熱的過往,徹底封存在和平村那個遙遠的夏天。
她深吸一口氣,開始了今天的授課。
時間在流暢的講解與清脆的鍵盤敲擊聲中悄然流逝。
下課鈴聲響起時,秦水煙合上了教案。
她看著台下正準備收拾東西的學生們,臉上露出了一個溫和的笑容。
「同學們,有件事要通知大家。」
嘈雜的機房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擡起頭,好奇地望著她。
「因為工作調動的原因,今天,是我們這門選修課的最後一堂了。」
一秒鐘的死寂。
隨即,整個教室像是被投入了一顆石子的湖面,瞬間炸開了鍋。
「什麼?」
「秦老師,您不教我們了嗎?」
「為什麼這麼突然啊!」
遺憾和驚訝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這些天之驕子們,早已被這位美麗、博學又神秘的老師所折服。
她為他們打開了一扇通往全新世界的大門,可現在,她卻要親手將這扇門關上了。
秦水煙微笑著,耐心地解釋:「之後會有新的老師來接替我的課程,他比我更有經驗,相信會帶領大家更好地探索這個領域。」
她說完,不再停留,拿起自己的教案和挎包,邁開腳步,從容地走下了講台。
可學生們的熱情,卻遠遠超出了她的預料。
她剛走出教室,就被一群人簇擁了上來。
「秦老師!您以後還來學校授課嗎?」一個戴眼鏡的男生擠到最前面,滿臉期待地問。
「秦老師,我們以後還能見到您嗎?能不能給我們留一個聯繫方式?」一個女生紅著臉,鼓起勇氣說。
「老師,您要去哪個單位高就啊?」
……
問題一個接一個,像潮水般將她包圍。
秦水煙被這群年輕人的熱情弄得有些哭笑不得,卻又覺得心頭一暖。她一邊微笑著回答著他們的問題,一邊隨著人流,緩緩朝走廊的盡頭走去。
「以後有緣的話,自然會再見面的。」
「我的工作單位是保密的,不能告訴大家哦。」
她應付著,腳步不疾不徐。
走廊裡擠滿了下課的學生,人聲鼎沸。陽光從一側的窗戶斜射進來,在水磨石地面上拉出長長的光帶,光帶裡,無數塵埃在飛舞。
一切都顯得那麼正常,充滿了校園應有的活力與喧囂。
突然——
秦水煙的瞳孔猛地一縮。
她的腳步,在紛亂的人群中,瞬間凝滯了。
就在距離她不到三米的地方,人流之中,有一個戴著深灰色鴨舌帽的男人,正以一種極其不協調的姿態,逆著人潮,朝她這邊擠了過來。
他身形中等,穿著一件不起眼的灰色夾克,帽檐壓得很低,幾乎遮住了大半張臉。
他不是學生。
秦水煙的心臟,在那一刻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
這五年在海外,她經歷過無數次或明或暗的試探與追蹤,早已對危險的氣息,有了一種近乎野獸般的直覺。
這個人的目標,是她!
就在她念頭閃過的瞬間,那個男人已經擠開了她身前的最後一個學生。
陽光下,一抹森然的寒光,從他擡起的手上,一閃而過!
那是一把匕首!
刀刃雪亮,薄如蟬翼,正對著她的心口!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按下了慢放鍵。
周圍學生們的歡聲笑語,瞬間變成了模糊不清的背景音。
秦水煙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
她幾乎是憑著本能做出了反應。
一聲厲喝從她喉間迸出:「都散開!」
她用盡全力推開擋在身前的兩個男生,身體像離弦的箭一般,不退反進,側身朝著與男人相反的方向沖了出去。
目標隻有一個——五十米外那棵作為安全信號點的大槐樹!
人群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和尖銳的警告聲驚得一片嘩然。
「啊——!」
終於有人看清了那男人手中的兇器,驚恐的尖叫聲劃破了教學樓的寧靜。
整個走廊瞬間陷入了巨大的混亂。學生們像受驚的鳥群,尖叫著,哭喊著,四散奔逃。
鴨舌帽男人顯然沒料到她的反應會如此迅速。他一擊落空,眼中閃過一絲狠戾,沒有任何猶豫,立刻轉身,像一頭捕食的獵豹,朝著秦水煙逃離的方向,疾追而去!
幾乎是在同一時間,教學樓下,那棵大槐樹旁,兩個偽裝成校工正在修剪花草的男人,猛地丟下了手中的工具。
他們是聶雲昭安排的護衛!
他們也看到了那個持刀的鴨舌帽!
「有情況!保護目標!」其中一人對著衣領上的微型通訊器嘶吼一聲,兩人同時拔出腰間的配槍,以驚人的速度,朝著秦水煙的方向狂奔而來。
教學樓內外,一片大亂。
秦水煙的心跳快得像是要從胸腔裡炸開。
風聲在耳邊呼嘯,肺部火燒火燎地疼。
她不敢回頭,隻能拼盡全力地往前跑。
近了!
更近了!
她已經能看到那兩個朝她奔來的護衛臉上焦急驚恐的神情。
隻要再有十秒……不,五秒!
隻要五秒鐘,她就能衝進他們的保護範圍!
然而,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一個剛從旁邊教室衝出來的男生,因為極度的恐慌,不辨方向,竟一頭撞在了秦水煙的身上。
巨大的衝擊力讓她一個踉蹌,速度驟減。
就是這緻命的零點幾秒。
身後那股帶著血腥味的疾風,已經撲到了她的背脊。
接下來的一切,時間像是徹底凝固了。
耳邊所有的尖叫、嘶吼、奔跑聲,都瞬間褪去,變成了一片空洞的白噪音。
她感覺到一隻鐵鉗般的手,死死抓住了她的手臂。
那股力量大得驚人,讓她無法掙脫。
她被人用力一拽,整個身體不受控制地轉了過去。
她看到了那張隱藏在鴨舌帽陰影下的臉。
那是一張陌生的、毫無表情的臉,隻有一雙眼睛,像淬了毒的黑曜石,閃爍著瘋狂而殘忍的光。
然後,她感覺脖頸處傳來一陣冰涼的觸感。
那是匕首的刀刃。
男人沒有給她任何反應的時間,握著匕首的手,在她白皙脆弱的脖頸上,用力一劃!
「嗤——」
一聲輕微得幾乎聽不見的、皮肉被割開的聲音。
秦水煙的眼睛猛地睜大了。
她想尖叫,想呼救,可喉嚨裡卻像被堵了一團滾燙的棉花,一個音節都發不出來。
一股溫熱的、粘稠的液體,從她的脖頸處,爭先恐後地噴湧而出,瞬間染紅了她胸前的白襯衫。
抓住她手臂的力量消失了。
她整個人像一個被抽掉所有骨頭的布娃娃,軟軟地倒了下去。
世界在她的視野裡,開始天旋地轉。
她看見了護衛們聚集過來時,那一張張寫滿了驚恐與絕望的臉。
她看見了遠處的天空,依舊是那麼的藍,那麼的高遠。
意識在迅速抽離。
身體裡的力氣和溫度,正隨著不斷湧出的鮮血,一點點流失。
眼前,逐漸黑了下去。
最後的光影裡,她彷彿又看到了和平村的那個夏夜,那個沉默寡言的少年,在月光下,用滾燙的眼神望著她。
許默……
她張了張嘴,卻連最後的氣音都無法發出。
黑暗,如同潮水般,將她徹底淹沒。
什麼都不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