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9章 毒性攻心
寅時,月涼如水。
柳陽府衙後院舍屋內,燈火通明。
屋內人或坐或立,面上的焦灼之色被燈光照得無處遁形。
餘時章眉頭緊擰,在榻邊來回踱步,沈行簡站在窗邊,時不時回頭看向榻上的許雲硯,餘南姝和崔衿音坐在桌旁,一言不發。
「眼下小許如何?」這是今夜餘時章第不知道多少次問李時源了。
李時源指尖緩緩搭上許雲硯腕側,片刻後收回手,搖頭:「還是那樣,毒性雖被壓制,但依舊在他體內蠢蠢欲動,想找機會侵蝕他的心脈。」
餘時章停下腳步,閉了閉眼,說出了所有人都不想提及的一件事:「......三日之期,還剩十個時辰了,對嗎?」
李時源艱難點頭:「......對。」
許雲硯的性命,也隻剩十個時辰了。
這是一個讓所有人都無法接受的事實。
數日前還意氣風發的人,怎能一轉眼就卧於病榻,性命垂危?
「我再多派幾撥人往袁州去!」餘時章猛地轉身走向房門,「路就那麼幾條,隻要人多,哪有接不到沈箏的?我就不信,袁州那些人敢攔著她,不讓她回來!」
「咳——咳咳——」
正當餘時章右腳踏出房門的剎那,許雲硯突然猛烈咳嗽起來,原本微弱的呼吸也變得急促。
屋內眾人心口驟縮,紛紛看向榻上。
「不好!」李時源臉色大變,立刻伸手摁住許雲硯脈搏,「心神不穩,毒性攻心!行簡,快來按住他!」
沈行簡立刻撲向床榻,幾乎整個人都壓在了許雲硯身上。
「輕些!」李時源一手取銀針,一手推沈行簡:「你想讓十個時辰變成十息?!」
沈行簡手忙腳亂,終於在李時源取出銀針之際按住了許雲硯。
「快紮!」
李時源片刻不敢耽誤,指尖夾著銀針就朝許雲硯穴位上紮去。
一針。
兩針。
三針......
隨著數枚銀針落下,許雲硯漸漸停止了抽搐,呼吸也逐步歸於平穩。
餘時章把憋了半晌的氣呼了出來,壓低聲音問道:「怎麼回事?先前都還好好的,怎麼會突然毒性攻心?!」
李時源看著許雲硯微微蹙起的眉頭,心中有了猜測,卻不敢再開口嘗試。
「到底怎麼回事?說啊!」
餘時章剛回到榻旁,便見李時源拿起紙筆,快速在紙張寫下四個字。
——「別提沈箏。」
看清後,餘時章一愣,又看向雙目緊閉的許雲硯:「你的意思是......他聽得到我們說話?」
李時源微微點頭,低聲道:「可能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能聽到,但他就是能聽到,甚至能對這些話做出反應,總之......別再提了。」
「這......」餘時章有些難以相信。
但不可否認的是,方才許雲硯咳嗽、抽搐,的確發生在他說要去接沈箏之後。
他望著許雲硯蒼白的臉,喉間發澀:「那便......不提了。我出去一趟,你們看好他。」
李時源撚動銀針,微微點頭,沈行簡又重新退回窗邊,一言不發地看著李時源動作。
屋內重新陷入死寂,唯餘燈火噼啪作響,火星濺落、湮滅,像極了眾人心中搖搖欲墜的希望。
時間在壓抑的等待中流逝。
卯時,薄霧漸起,涼意從窗欞鑽入舍屋。
辰時,旭日初升,光芒淡薄。
午時,日頭高掛,日光發白。
酉時,殘陽如血,映紅大地,也映紅了眾人眼底。
戌時,最後一絲餘暉被黑夜吞噬。
天,又黑了。
這一日,餘時章派出去的人一撥接一撥,卻沒帶回半分好消息。
舍屋的燈燭燃了一日又一夜,昏黃的光映著滿屋死寂,照不散失望,也壓不住絕望。
餘時章、沈行簡、餘南姝、崔衿音四人先後走出舍屋,無言望著天邊慘白的明月。
「咚——咚——咚——」
更鼓聲一聲接一聲,他們不敢聽,也不敢數,彷彿隻要這樣,這個夜便能和許雲硯的生命一樣,被拉長些,再拉長些。
「咚咚咚——」
忽然,廊道盡頭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
四人眸光猛地亮起,同時轉身。
餘南姝甚至已高呼出聲:「沈姐......」
待她看清來人身形後,剩下一個字堵在喉間。
不是沈姐姐。
沈姐姐還沒回來......
來人是易明禮。
他滿頭大汗,面色和月色一樣慘白:「伯爺,今晨派去接應沈大人的兩隊人已歸來。他們說......他們午時便跨過了界碑,在袁州邊界一路找尋,但、但依舊沒有看到沈大人的身影......」
這則消息似道驚雷,在眾人頭頂炸開。
餘時章心口驟沉。
從午時到現在,已經過去了近五個時辰。
若沈箏那時都還未踏入柳陽府界的話......從昨夜至今,她遇到了什麼?
寒意從腳底竄上心頭,驚得餘時章不敢再想下去。
沈行簡雙拳緊握,指尖泛白,他一句話都沒說,猛地轉身沖入廊道:「我去袁州!我去找她!」
「我也去!」餘南姝拔腿跟上,喃喃自語:「許大哥還在等沈姐姐,沈姐姐不能出事......」
「我也要去!」崔衿音擡袖抹了把眼角,腳步飛快地追上二人。
理智上,餘時章想叫住他們,可身體已先理智一步,替他做出抉擇:「備馬!本伯也......」
「回來了——!」
就在這時,一道狂喜喊聲衝破壓抑夜色,直直撞入眾人心間:「回來了!沈大人回來了!馬上到府衙!」
喊聲落下,廊道再次陷入寂靜。
餘南姝猛地頓住腳步。
回來了?
沈姐姐回來了?
沈姐姐平安無事地回來了?
似是不可置信般,她緩緩轉頭看向崔衿音。
隻見方才還故作堅強的崔衿音突然跌坐在地,毫無預兆地嚎啕大哭:「嚇死我了,真的嚇死我了......」
是真的!
一股狂喜湧上心頭,餘南姝不再看崔衿音,提起裙擺大步跑向前院。
「我去接沈姐姐!」
餘時章捂著心口,橫眼看向易明禮:「等許雲硯醒了,本伯再跟你算賬!」
就說他這把老骨頭,還禁得住幾次這樣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