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李大業和翠花的婚禮
聯盟成立後的第二個月,村裡爆出個大喜訊。
李大業和翠花要辦婚禮了。
消息是王桂花在合作社開會時親口宣布的。
會剛開到一半,她「蹭」地站起來,嗓門亮得能掀翻屋頂:
「各位!都聽好了!下月初八,我家大業娶媳婦!全村都來喝喜酒!一個都不許少!」
全場先是一靜。
緊接著「嘩」地炸開了鍋。
「真的假的?!」
「大業要結婚了?!」
「跟翠花?!就那個當年拿著擀麵杖追他三條街的翠花?!」
汪七寶第一個蹦起來,竄到李大業身邊一把摟住脖子:
「行啊你小子!終於把翠花姐拿下了!」
李大業臉漲得通紅,咧著嘴傻笑,話都說不利索。
盛嶼安挑了挑眉,似笑非笑:
「日子定得挺急啊?」
「不急不行!」王桂花拍著大腿,眉飛色舞,「翠花有了!雙喜臨門!」
「噗——」
正在喝水的張明一口噴出來。
劉芳趕緊給他拍背,自己也憋著笑。
會議室裡爆發出哄堂大笑。
李大業腦袋都快埋進桌子底下了。
翠花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門口,臉紅得像熟透的番茄,一跺腳:
「媽!您咋啥都往外說!」
「咋不能說?」王桂花理直氣壯,「光明正大的喜事!我巴不得讓全天下都知道我要抱孫子了!」
婚事一定,全村都跟著忙活起來。
王桂花自封總指揮,掏出個小本本,上面密密麻麻記滿了要準備的物件。
「酒席擺二十桌。肉一百斤,菜三百斤,酒五十斤……」
「彩禮按新規矩來,三大件:自行車、縫紉機、手錶。禮錢一千零一塊,千裡挑一。」
「新房得重新粉刷,傢具全打新的……」
李大業聽得腦袋發懵:
「媽,這得花多少錢啊?」
「你管多少錢!」王桂花瞪他一眼,「我就你這一個兒子,一輩子就結這一次婚,能省嗎?」
「可咱家真沒那麼多錢……」
「我有。」盛嶼安淡淡開口。
所有人都看向她。
「婚禮的費用,合作社出。」盛嶼安笑了笑,「就當是給優秀員工的特別獎勵。」
李大業眼睛瞬間紅了:
「盛老師,這……這不行……」
「怎麼不行?」盛嶼安拍拍他肩膀,「你這幾年在合作社,從搬運工幹到車間主任,沒少出力。這是你應得的。」
她頓了頓,掃了眾人一眼:
「再說了,咱們聯盟剛成立,正好借這場喜事,讓其他幾個村都看看——跟著曙光村幹,好日子在後頭呢。」
陳志祥在一旁點頭:
「就這麼定了。婚禮辦熱鬧點,讓全村都沾沾喜氣。」
王桂花抹了把眼睛,聲音哽咽:
「謝謝……謝謝盛老師,謝謝陳首長……」
「別謝了。」盛嶼安扶住她,「趕緊準備吧,沒幾天了。」
可麻煩事兒很快就找上門了。
按村裡的老規矩,結婚前得先「問祖」——去祠堂拜祖宗,求祖宗同意。
胡三爺拄著拐棍顫巍巍找上門時,王桂花正在院子裡剪喜字。
「桂花啊,這問祖的儀式,可不能省。」
王桂花頭也不擡:
「三叔,現在都新社會了,還問啥祖?」
「話不能這麼說!」胡三爺敲著拐棍,「祖宗傳下來的規矩,能廢嗎?不問祖,祖宗不保佑,這婚事能順當?」
李大業從屋裡探出頭:
「三爺爺,我和翠花都去民政局登記了,國家都承認了,祖宗還能不認?」
「你懂個屁!」胡三爺吹鬍子瞪眼,「祠堂裡供著的,是咱們李家的根!不拜祖宗,你就不算李家人!」
眼看要吵起來,盛嶼安正好從學校回來。
「喲,三爺爺這是來指導工作了?」
胡三爺見到她,氣焰稍斂:「盛老師,你給評評理……」
盛嶼安聽完,點點頭:
「三爺爺說得對。」
胡三爺一愣。
「祖宗是該拜。」盛嶼安接著說,「但不能按老規矩拜。」
「那按啥規矩?」
「新規矩。」盛嶼安笑得眉眼彎彎,「咱們去祠堂,不燒香不磕頭,就給祖宗彙報一下——李大業同志,要成家了。娶的是個能幹的好姑娘,以後會好好過日子,為村裡做貢獻,絕不給祖宗丟臉。」
胡三爺張了張嘴:
「這……這算啥拜祖?」
「怎麼不算?」盛嶼安歪著頭,「三爺爺,您想啊,祖宗要是真在天有靈,是願意看見子孫對著牌位磕頭,還是願意看見子孫把日子過紅火了?」
她走近一步,聲音清亮:
「要我說,祖宗最想看到的,是咱們村不再有拐賣,孩子都能上學,年輕人都有出息——這些,咱們不都在做嗎?」
李大業噗嗤笑出聲。
王桂花也樂了:
「三叔,我覺得盛老師說得在理。咱就去彙報一下,讓祖宗高興高興。」
胡三爺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最後嘆口氣:
「行吧……你們年輕人,主意大。」
問祖的事剛擺平,又來了新問題。
按老規矩,新娘進門得「跨火盆」——說是驅邪避災。
翠花一聽就炸了:
「跨火盆?!我這懷著孩子呢!萬一摔了咋辦?!」
她娘家媽也不同意:
「就是!我閨女雙身子,不能冒這個險!」
可村裡幾個老太太不幹了。
「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能不守嗎?」
「不跨火盆,邪氣帶進門,以後日子能好過?」
「當年我進門的時候,懷著老大,不也跨了?現在不也好好的?」
兩邊僵持不下。
王桂花急得嘴上起泡,來找盛嶼安商量。
盛嶼安聽完,直接去了那幾個老太太家。
「幾位嬸子,聽說你們非要翠花跨火盆?」
領頭的趙老太太挺著腰闆:
「盛老師,這是規矩……」
「規矩?」盛嶼安笑了,「那我問問,是規矩重要,還是人命重要?」
幾個老太太一愣。
「翠花懷著孩子,萬一出事,是一屍兩命。」盛嶼安語氣平靜,眼神卻銳利,「到時候,是你們去跟祖宗交代,還是我去?」
她頓了頓:
「再說了,你們口口聲聲說規矩——十年前韓國慶在村裡作惡的時候,怎麼沒見你們拿規矩去攔他?現在對著個孕婦倒是來勁了?」
這話戳心了。
幾個老太太臉一陣紅一陣白。
趙老太太囁嚅著:
「我們……我們也是為新人好……」
「真為他們好,就別添亂。」盛嶼安擺擺手,「火盆照擺,但新娘不跨——陳首長替她跨。他是軍人,一身正氣,什麼邪祟都近不了身。」
這主意一出,老太太們面面相覷,最後都點了頭。
婚禮前一天,出了個大樂子。
按規矩,新郎得去給新娘家送「離娘肉」——一塊連皮帶骨的豬肉,表示新娘是娘身上掉下來的肉。
李大業一大早就去了合作社的養豬場。
挑了最肥的一頭,整整二百斤。
殺豬的時候,全村人都來看熱鬧。
汪七寶自告奮勇當屠夫,挽起袖子氣勢十足。
結果一刀下去,豬沒死透,「嗷」一嗓子蹦起來,拖著半截繩子滿院子亂竄。
「我的娘哎!」
「快攔住!」
「往哪兒跑呢!」
李大業、汪七寶帶著五六個小夥子圍追堵截。
豬衝進菜地,踩爛了一片剛長好的白菜。
又竄進雞窩,驚得母雞「咯咯」亂飛。
最後「哐當」撞翻了晾衣架,王桂花剛洗的床單被褥全掉地上,沾了一地泥。
折騰了半個鐘頭,總算把豬按住了。
汪七寶累得直喘粗氣:
「這豬……這豬成精了吧!」
李大業一身泥水,哭喪著臉看著奄奄一息的豬:
「我的離娘肉……還能用嗎?」
盛嶼安聞訊趕來,看見這場面,又好氣又好笑。
「行了,別折騰了。合作社冷庫裡有現成的豬肉,挑塊好的送去。」
「那……那不合規矩啊……」李大業嘟囔。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盛嶼安拍他一下,「心意到了就行。趕緊收拾收拾,明天還當新郎呢——瞧你這身泥,不知道的還以為你要嫁的是那頭豬。」
眾人鬨笑。
李大業撓著頭,也跟著笑了。
婚禮當天,天還沒亮村裡就熱鬧起來了。
王桂花家張燈結綵,紅喜字貼滿了門窗。
院子裡架起三口大竈,請來的廚師正在燉肉燒菜,香氣飄出老遠。
孩子們在院裡院外瘋跑,等著搶喜糖。
汪七寶穿著身借來的中山裝——尺碼小了,綳得緊緊的,還一臉得意:
「今天我當司儀!都聽我指揮啊!」
上午十點,迎親隊伍出發了。
李大業騎著嶄新的自行車,車把上系著大紅綢花。
後面跟著二十多輛自行車,全是合作社的小夥子,鈴鐺按得震天響。
到了翠花家,照例要「堵門」。
翠花的姐妹們把門關得死死的,隔著門縫喊:
「紅包!不給紅包不開門!」
李大業早有準備,掏出一沓紅包塞進去。
「夠不夠?」
「不夠!再給!」
又塞了一沓。
門開了條縫。
「唱首歌!唱《月亮代表我的心》!」
李大業傻眼了:
「我……我不會啊……」
「不會就別想接新娘!」
正僵持著,汪七寶扯著嗓子喊:
「大業!唱!我教你!」
他清了清嗓子起頭:
「你問我愛你有多深——」
李大業硬著頭皮跟:
「我愛你有幾分……」
調子跑到十裡外。
院裡院外笑倒一片。
翠花在屋裡聽著,又氣又笑:
「行了行了,別難為他了。進來吧。」
門開了。
李大業看見穿著紅嫁衣的翠花,眼睛都直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媳……媳婦……你真好看……」
「傻樣。」翠花抿嘴笑,眼圈卻紅了。
接親回來,婚禮正式開場。
祠堂前的空地上,二十張大圓桌座無虛席。
全村人都來了,聯盟其他五個村的代表也來了,個個臉上帶笑。
汪七寶拿著喇叭跳到檯子上,清了清嗓子:
「各位鄉親!今天,咱們歡聚一堂,共同見證李大業同志和翠花同志的革命婚禮!」
下面有人起鬨:
「七寶!說人話!」
「就是!整那些文縐縐的幹啥!」
汪七寶撓撓頭:
「那……那就是李大業娶媳婦,大家吃好喝好!不醉不歸!」
哄堂大笑。
婚禮按新式辦。
陳志祥穿著軍裝上台證婚,聲音洪亮:
「李大業,翠花,從今天起,你們就是夫妻了。」
「夫妻要互敬互愛,互相扶持,共同進步。」
「要孝敬父母,教育子女,建設家鄉——特別是,」他頓了頓,眼底有笑意,「要好好培養下一代。」
台下爆笑。
李大業撓著頭傻笑,翠花紅著臉擰他胳膊。
交換信物時,李大業給翠花戴上一塊嶄新的上海牌手錶。
翠花給李大業別上一支鋼筆。
「這鋼筆……」李大業小聲問。
「讓你好好學文化。」翠花瞪他,「別整天就知道傻幹活,以後孩子的作業你得輔導。」
下面笑得更歡了。
最後是「跨火盆」。
火盆擺在祠堂門口,炭火燒得正旺。
陳志祥走過去,擡腿穩穩跨過,轉身朗聲道:
「我代表新娘,把一切不好的都留在門外。從今往後,這個家,隻有紅火,隻有興旺!」
掌聲雷動。
胡三爺帶頭鼓掌,老淚縱橫。
老規矩和新觀念,在這一刻完美融合。
開席了。
二十桌同時上菜,紅燒肉、燉雞、清蒸魚、四喜丸子……八個硬菜把桌子擺得滿滿當當。
王桂花挨桌敬酒,笑得合不攏嘴。
李大業和翠花也挨桌敬。
到盛嶼安這桌時,李大業眼圈通紅,手抖得酒杯都快拿不穩:
「盛老師,陳首長,我……我敬您二位。」
他深吸一口氣:
「沒有您二位,我現在……可能還在街上混,說不定早進去了。是您們把我拉回正道,教我做人,給我工作,現在還……」
他說不下去了。
翠花也端起酒杯,聲音哽咽:
「盛老師,陳首長,謝謝您們。以後我和大業一定好好過日子,好好乾活,不辜負您們的期望。」
盛嶼安站起來,和他們碰杯:
「大業,翠花,以後的路還長。互相扶持,好好走——特別是你李大業,要是敢對翠花不好,我第一個收拾你。」
李大業重重點頭:「不敢!絕對不敢!」
陳志祥也舉杯,言簡意賅:
「早生貴子。」
李大業破涕為笑:「已經有了……」
全桌鬨笑。
酒過三巡,氣氛越發熱鬧。
汪七寶喝高了,跳上桌子要唱《十五的月亮》,調子從村頭跑到村尾。
張明和劉芳被硬拉起來,扭扭捏捏唱了段黃梅戲,贏得滿堂彩。
孩子們在桌間穿梭如魚,搶糖搶瓜子,口袋塞得鼓鼓囊囊。
夕陽西下時,婚禮到了高潮——鬧洞房。
但盛嶼安事先放了話:文明鬧,誰過分誰負責。
年輕人們想出的法子是讓李大業和翠花共同咬一個懸空的蘋果。
蘋果用紅線吊著,晃來晃去。
兩人怎麼咬都咬不到,臉越湊越近。
最後李大業急了,一把摟住翠花,直接親了上去。
「噢——」
全場起鬨。
翠花紅著臉捶他胸口:
「不要臉!這麼多人看著呢!」
李大業嘿嘿傻笑,摟得更緊:
「我親我媳婦,天經地義!誰看不慣誰回家親自己媳婦去!」
笑聲、掌聲、祝福聲,在暮色中久久回蕩。
夜深了,客人陸續散去。
王桂花收拾著殘局,臉上滿是疲憊,卻也滿是藏不住的笑。
盛嶼安和陳志祥並肩走在回家的路上。
月光如水,灑滿靜謐的山村。
遠處,新房裡的燈還亮著,隱約能聽見小兩口的說笑聲。
陳志祥握住盛嶼安的手,十指相扣:
「十年前,你敢想今天嗎?」
「想什麼?」
「這個村子,這些人。」陳志祥望著夜色中的點點燈火,「李大業能堂堂正正娶上媳婦,汪七寶能當隊長張羅事兒,孩子們能坐在教室裡念書,老人們能安心養老。」
盛嶼安靠在他肩頭,輕聲說:
「不敢想。」
「但現在都成了真。」
「嗯。」
兩人靜靜站在月光裡。
晚風拂過,帶來山野的草木香,和遠處隱約的歡笑聲——那是新生活的聲響,踏實,溫暖,充滿力量。
就像十年前隧道貫通時的歡呼。
就像如今每個平凡日子裡的微光。
亮晶晶的。
照亮前路,也照亮來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