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盛嶼安的「授人以漁」計劃
電商服務站徹底火了。
一天八百,三天兩千,半個月下來,賬本上記了整整一萬三。
王桂花數錢數得手都哆嗦。
「我的老天爺哎……這錢來得比種地快多了!」
李大業嘚瑟得鼻孔朝天:
「媽,現在知道了吧?這叫科技!這叫互聯網新經濟!」
「就你能!」王桂花一巴掌拍他後腦勺,「還不趕緊打包去!客戶等著呢!」
汪七寶最忙。
他如今是物流總負責人,手下管著三個小夥子。
每天蹬著三輪車,一趟趟往鄉郵政所跑,車軲轆都快蹬出火星子了。
「七寶哥!又去發貨啊?」
「可不嘛!」汪七寶抹了把汗,嗓門亮得很,「今天四十單!北京上海廣州深圳全有!連哈爾濱都來訂單了!」
他這一嗓子,半個村都能聽見。
可有人聽著,心裡就跟貓抓似的了。
第一個找上門的是王家窪村的王老摳。
這人五十多歲,瘦得跟麻桿似的,穿著打補丁的褂子,在合作社門口蹲了一上午,旱煙抽了一袋又一袋。
盛嶼安從學校回來,瞧見他,挑了挑眉:
「王叔?您這是來我們村體驗生活了?」
王老摳趕緊站起來,搓著手,笑得一臉褶子:
「盛老師……那個……有點事想求您。」
「進屋說。」
屋裡,王老摳坐立不安,凳子就跟長了刺似的。
「盛老師,您看……咱們王家窪,跟您這兒就隔一道山樑。」
「嗯,知道,翻個山就到。」盛嶼安給他倒了杯水,「怎麼,山樑那邊待膩了,想過來串門?」
「不是串門……」王老摳吞吞吐吐,「是……是你們村現在,發達了。」
他擡起頭,眼睛裡有血絲:
「我們村……還是老樣子。去年收成不好,好幾戶連年貨都置辦不起。」
盛嶼安靜靜聽著,沒接話。
王老摳一咬牙:
「我們想……想跟你們學學。那個什麼電商……能不能,教教我們?」
這話剛說完,門外就炸了。
「憑啥教他們?!」李大業衝進來,臉漲得通紅,「咱們折騰多久才搞起來?他們就想白撿便宜?!」
王桂花也跟進來,叉著腰:
「就是!當年咱們村窮得叮噹響的時候,他們王家窪人說的啥?說咱們是『鬼見愁』!說咱們活該窮八輩子!現在倒有臉來了?!」
王老摳臉漲得跟豬肝似的:
「那……那都是老黃曆了……是咱們眼皮子淺……」
「老黃曆也是歷!」李大業嗓門更大,「現在看咱們掙錢了,眼紅了?早幹啥去了?!我告訴你們,沒門!」
眼看要吵起來,盛嶼安把手裡的茶杯「啪」一聲撂桌上。
屋裡瞬間安靜。
她看著王老摳,語氣平靜:
「王叔,想學,可以。」
王老摳眼睛一亮。
「但我有個條件。」
「您說!啥條件都行!」
盛嶼安往後一靠,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你們村,現在有多少孩子在上學?」
王老摳愣了:
「上……上學?」
「對。六到十五歲的,一個不落,全給我報上來。」盛嶼安盯著他,「少一個,免談。」
王老摳傻眼了。
「這……盛老師,咱們說的是電商,跟孩子上學有啥關係……」
「關係大了。」盛嶼安打斷他,「你想學技術掙錢,為什麼?不就為了孩子有個好將來?孩子連學都不上,掙再多錢有什麼用?眼界不開,腦子不活,給你金山銀山你也守不住。」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
「十年前,我們村的孩子什麼樣,你知道嗎?撿野菜,放牛,幫著幹活。上學?想都不敢想。韓靜被鐵鏈鎖著,說她『克弟』。汪小強餓得皮包骨,最大的夢想是吃頓飽飯。」
她轉過身,目光掃過屋裡每一個人:
「可現在呢?韓靜要考中央美院。汪小強搞發明得了獎。李曉峰數學競賽拿了金牌——他們為什麼能?」
「因為他們上了學。」
「因為他們看見了山外的光。」
王老摳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李大業在旁邊冷笑:
「聽見沒?回去先把孩子送學校去!別光想著撿現成的!」
王老摳灰溜溜走了。
可這事,沒完。
第二天,又來了三個村的代表。
李家溝的趙老栓,趙家莊的李老根,劉家堡的劉老歪。
全是一個意思:想學電商,想賣山貨。
合作社會議室擠得滿滿當當。
王桂花端茶倒水,臉拉得老長,倒茶時壺嘴都快戳人臉上了。
李大業和汪七寶靠在門框上,抱著胳膊,一臉「看你們怎麼開口」的表情。
趙老栓先說話,賠著笑:
「盛老師,咱們幾個村,祖祖輩輩都在這片山裡。現在你們曙光村起來了,不能光顧自己啊……」
「就是!」劉老歪接話,嗓門粗,「當年打土匪,咱們可都是一起出過力的!我爹還幫你們村修過路呢!」
「對對對!」李老根點頭如搗蒜,「咱們可是打斷骨頭連著筋的親戚!」
翻舊賬了。
盛嶼安靜靜聽完,等他們說夠了,才慢悠悠開口:
「各位叔伯,我沒說不幫。」
眾人眼睛一亮。
「但幫,有幫的規矩。」她站起來,走到牆邊那張大地圖前,拿起教鞭「啪」地一點,「咱們這片山區,六個行政村,十三個自然村。人口加起來,五千多人。」
「學齡兒童,至少八百個。」
「可現在上學的,不到一半。」
她轉過身,目光銳利:
「你們想學電商,我理解。想掙錢,我支持。但掙錢為了啥?不就為了孩子有個好將來嗎?」
「孩子不上學,掙再多錢,也是白掙。等你們老了,他們還得重複你們的老路——砍柴、種地、生娃、接著窮。」
李老根急了:
「可……可送孩子上學,家裡就少個勞力!一年學費書本費,得好幾十!我們哪掏得起?」
「掏不起,我幫你們掏。」盛嶼安說。
會議室裡瞬間安靜。
「啥……啥意思?」劉老歪以為自己聽錯了。
「我說,學費我幫你們出。」盛嶼安一字一句,「不僅是學費,書本費、生活費,隻要孩子願意上學,我都管。」
王桂花「噌」地站起來,茶壺「哐當」掉地上:
「盛老師!您瘋了?!」
李大業也急眼了:
「咱們村自己孩子還顧不過來呢!管他們幹啥?!他們孩子是孩子,咱們孩子就不是了?!」
盛嶼安擺擺手,示意他們坐下。
她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操場上奔跑的孩子們,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敲在人心上:
「十年前,咱們村的孩子,跟你們現在一樣。」
「撿野菜,放牛,幫著幹活。上學?想都不敢想。」
「韓靜被鐵鏈鎖著的時候,有人管嗎?汪小強餓得皮包骨的時候,有人管嗎?」
她轉過身,眼圈發紅,聲音卻更堅定:
「就因為沒人管,韓國慶那種人才敢無法無天!就因為沒人管,那些孩子差點被賣到不知道什麼地方去!」
「現在咱們起來了,能管了。」
「你們告訴我,該不該管?」
會議室裡,鴉雀無聲。
那幾個村的代表,低著頭,搓著手,不敢看她。
盛嶼安深吸一口氣:
「所以,我的條件很簡單。」
「成立『山區發展聯盟』。咱們六個村,資源共享,技術共享,渠道共享。」
「但每個村,必須保證兒童入學率百分之百。少一個,就退出聯盟。」
「學費,聯盟出。老師,聯盟請。學校不夠,聯盟建。」
「咱們不光是掙錢。」
「咱們是掙未來。」
這話傳出去,村裡徹底炸了。
這次炸得比上次還厲害。
王桂花晚飯都沒吃,直接衝到盛嶼安家,眼睛紅腫:
「盛老師,您得給我個說法!」
「什麼說法?」
「憑啥咱們辛辛苦苦掙的錢,要給他們出學費?!」王桂花眼淚「吧嗒吧嗒」掉,「我兒子當年上學,我是一分錢一分錢從牙縫裡摳出來的!我省吃儉用,我……」
「所以你兒子現在隻能在工廠搬磚。」盛嶼安打斷她,語氣平靜卻尖銳,「桂花姐,我不是說你兒子不好。但你想過沒有,如果當年有人也幫你一把,大業是不是能走得更遠?」
王桂花愣住了。
李大業也紅著眼衝進來:
「盛老師,我知道您心善!可我爹……我爹當年要是有錢,也不會跟韓國慶勾結!我現在好不容易過上好日子,您又要往外撒錢?您這是要逼死我啊!」
「我逼你?」盛嶼安笑了,笑意卻不達眼底,「李大業,你爹犯罪,是因為窮嗎?是因為心術不正!你現在過上好日子,是因為誰?是因為村裡給了你機會!是因為大家拉了你一把!」
她站起來,走到李大業面前:
「現在別人需要拉一把,你就不願意了?那你跟你爹當年有什麼區別?不都是隻顧自己嗎?」
李大業臉「唰」地白了,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汪七寶在旁邊小聲嘀咕:
「盛老師,道理是這麼個道理……可咱們村剛吃飽飯,就要養別人,是不是太……太那個了……」
「太什麼?太傻?」盛嶼安看向他,「七寶,十年前你餓得偷紅薯的時候,如果有人給你一口飯吃,你會不會覺得他傻?」
汪七寶低下頭不說話了。
陳志祥一直沒開口,這時才放下手裡的報紙,慢悠悠道:
「都說完了?」
三人看向他。
「說完了,聽我說兩句。」陳志祥站起來,走到李大業面前,「你覺得,咱們村現在安全嗎?」
「安全啊!」李大業梗著脖子,「有自衛隊,有隧道,有警察……」
「那如果周邊五個村都窮得揭不開鍋,你猜會怎麼樣?」
李大業不說話了。
「他們會眼紅,會嫉妒,會有人動歪心思。」陳志祥說,「今天來求,你不幫。明天可能就來偷,來搶。後天呢?會不會出第二個韓國慶?」
他看向王桂花:
「桂花姐,你想天天防賊嗎?你想再過十年前那種提心弔膽的日子嗎?」
王桂花打了個寒顫。
「所以,嶼安這個聯盟,不光是幫別人。」陳志祥握住妻子的手,「也是在幫咱們自己。把大家都拉起來,一起往前走,路才走得穩,走得遠。」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
「當然,要是你們覺得現在日子太舒坦,想找點刺激,那也行。當我沒說。」
李大業和汪七寶對視一眼,都蔫了。
王桂花抹了把眼淚,小聲說: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就是心疼錢……」
「心疼錢不如心疼心疼良心。」盛嶼安語氣軟了些,「桂花姐,錢沒了能再掙。良心沒了,掙再多錢也是黑心錢。」
三天後,第一次聯盟大會在曙光村召開。
六個村的村幹部全來了。
三十多號人,把合作社會議室擠得滿滿當當,煙味嗆人。
盛嶼安把計劃說得清清楚楚,一條一條,明明白白:
「第一,成立聯合合作社。六個村的山貨統一收購,統一標準,統一品牌,統一銷售。」
「第二,利潤的百分之二十,拿出來做教育基金。專款專用,隻給孩子上學。誰敢動這筆錢,我讓他牢底坐穿。」
「第三,每個村設一個電商服務站。我們派人培訓,包教包會,學不會的免費再學,學不會還不想學的——滾蛋。」
「第四,定期交流。種地的,養殖的,做加工的,互相學習,不準藏私。誰藏私,誰退出。」
「但前提是——」
她拿起粉筆,在黑闆上「哐哐」寫下幾個大字:
兒童入學率100%
「少一個孩子上學,全村退出聯盟。」
「同意的,簽字按手印。」
「不同意的,門在那邊,慢走不送。」
會議室裡安靜得能聽見針掉。
王老摳第一個站起來,手有點抖:
「我……我們王家窪同意!」
他眼圈紅了:
「我孫子八歲了,還沒進過學校門……我兒子在外打工,每次打電話都問……我……我對不起他……」
趙老栓也站起來:
「我們趙家莊也同意!再苦不能苦孩子!再窮不能窮教育!」
李老根、劉老歪……一個個都站了起來。
三十多個紅手印,按在合作協議上。
鮮紅鮮紅的。
像一顆顆滾燙的心。
聯盟成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統計失學兒童。
六個村跑下來,八十六個。
最大的十五歲,最小的七歲。
盛嶼安帶著老師們,一個個村跑,一家家勸。
最難搞的是劉家堡的劉石頭。
這孩子十四歲,個子都快趕上大人了,渾身腱子肉,死活不去上學。
「上學有啥用?我能砍柴,能放牛,一天能掙二十個工分!」
他爹劉老歪抄起棍子就要打:
「小兔崽子!盛老師給你出錢,你還敢不去?!看我不打斷你的腿!」
盛嶼安攔住他。
她走到劉石頭面前,上下打量他:
「力氣不小啊?」
劉石頭挺起胸脯:「那當然!我能扛兩百斤柴!」
「哦。」盛嶼安點點頭,「那你知不知道,李曉峰去年數學競賽拿了多少獎金?」
劉石頭愣了愣:
「就……就那個數學考第一的?能有多少……五十?」
「一千。」盛嶼安說,「而且人家現在去北京參加集訓,將來保送大學,畢業了國家管分配工作,一個月工資至少兩百。」
她看著劉石頭瞪圓的眼睛:
「你砍柴,砍到六十歲,一天二十,一個月六百,一年七千二。砍四十年,二十八萬八。」
「他上學,上到二十二歲,工作到六十歲,三十八年,一個月兩百,一年兩千四,三十八年……」她頓了頓,「九十一萬二。」
「你算算,哪個多?」
劉石頭掰著手指頭,算不過來。
但他知道,九十一萬比二十八萬多。
多很多很多。
「我……我去。」他小聲說。
「大聲點,沒吃飯啊?」
「我去上學!」劉石頭吼出來,眼睛發亮,「我要掙九十一萬!」
一個月後,聯盟的第一批山貨發出去了。
六個村,四百多單,營業額三萬二。
除去成本,凈利潤一萬一。
按比例,兩千二百元劃入教育基金。
盛嶼安用這筆錢,買了書包、文具、校服。
八十六個孩子,每人一套。
發東西那天,合作社門口排起了長隊。
孩子們穿著新校服,背著新書包,小臉紅撲撲的,眼睛亮晶晶的。
劉石頭領到東西時,手都在抖。
「這……這真是給我的?」
「給你的。」盛嶼安給他整理了下衣領,拍了拍他肩膀,「好好學。以後你也能像李曉峰一樣,拿獎金,上大學,掙大錢——不過記住了,掙了錢別忘了拉別人一把。」
劉石頭重重點頭,抱緊了書包。
王桂花在旁邊看著,偷偷抹眼淚。
李大業碰碰她:
「媽,您哭啥?」
「我高興。」王桂花哽咽,「這些孩子……總算有出路了。」
她看向那些穿著新衣服的孩子,突然想起十年前,她兒子李大業也是這麼個半大孩子,穿著破衣服,眼裡全是茫然。
汪七寶湊過來,咧著嘴笑:
「嬸子,現在不覺得虧了吧?」
「不虧。」王桂花搖頭,眼淚掉得更兇,「這錢花得值……太值了……」
她看向盛嶼安。
盛嶼安正在給一個小女孩紮辮子,手法笨拙但溫柔。陽光灑在她身上,發梢都泛著金光。
王桂花突然想起十年前,盛嶼安剛來時的樣子。
也是這麼站著,也是這麼笑著,對著一村絕望的人說:
「咱們要做的,剛開始。」
十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