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趙金枝的「秘密」
養生班事件過去兩天了。盛嶼安在廚房切土豆絲,刀工依舊穩當,嚓嚓嚓細得能穿針。
切到一半她忽然停下,刀懸在半空。
「老陳。」
「嗯?」正看報紙的陳志祥擡起頭,扶了扶老花鏡。
「今天不去老年大學了。」
「那去哪兒?」
「菜市場。」盛嶼安擦擦手,解下圍裙,「買條魚,給你補補腦子。最近動腦太多,得補充點DHA。」
陳志祥樂了:「我腦子夠用,不用補……」
「我說補就補。」盛嶼安拎起菜籃子,不容分說,「趕緊的,去晚了剩下的都是『老弱病殘魚』。」
陳志祥無奈,放下報紙跟上。這個菜市場離他們住的地方不遠,挺大,東西也全。正是上午九點多,人聲鼎沸的時候。
盛嶼安熟門熟路地往水產區走。路過蔬菜區時,她腳步忽然一頓。
陳志祥順著她視線看去——
趙金枝。
正蹲在一個菜攤角落,扒拉著堆在地上的「處理菜」。那是攤主準備扔掉的菜葉子,有些發黃打蔫,一塊錢一堆。
趙金枝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衫,頭髮隨便紮著,幾縷白髮沒藏住。跟之前在老年大學那個珠光寶氣的「趙姐」判若兩人。她低著頭,仔細挑揀著還能吃的葉子,裝進一個破舊的布兜裡,那專註勁兒,像是在挑金子。
盛嶼安眯了眯眼,沒出聲。她拉著陳志祥,躲到旁邊賣大蒜的攤位後。
「她這是……」陳志祥低聲說。
「撿菜葉。」盛嶼安語氣平靜,「曾經的『香奈兒貴婦』,如今在菜市場搞『廢墟尋寶』。看看再說。」
趙金枝挑了一會兒,似乎覺得差不多了。她站起身,從兜裡摸出幾個硬幣,遞給攤主:「謝謝啊,老闆。」
聲音低低的,沒了之前那種刻意拔高的張揚。
攤主是個中年漢子,擺擺手:「拿去吧,反正也要扔。」
趙金枝點點頭,提著布兜轉身往市場外走。腳步很慢,背有點駝,像被什麼東西壓彎了。
盛嶼安跟了上去。陳志祥拉住她:「跟著幹什麼?」
「看看她住哪兒。」
「這不好吧?」
「有什麼不好?」盛嶼安挑眉,「萬一她真困難,咱們能幫就幫。萬一她是裝的……那更要看看她演技進步了沒。」
陳志祥嘆了口氣,跟了上去。這老婆子,退休了比上班時還忙,專門搞「民間偵查」。
趙金枝沒坐車。她提著布兜,沿著馬路走,走了大概二十分鐘,拐進一條小巷。巷子很舊,兩邊是七八十年代的老筒子樓,牆皮脫落得跟牛皮癬似的,電線在空中亂拉成蜘蛛網。
趙金枝走進最裡面那棟樓。樓道黑黢黢的,感應燈壞了,黑暗中傳來她上樓的腳步聲,一步一喘。
盛嶼安站在樓洞口,擡頭看了看。三樓,左邊那戶。窗戶玻璃破了一塊,用透明膠帶粘著塑料布,風一吹就嘩啦響。晾衣繩上掛著幾件舊衣服,洗得發白,在風裡晃蕩。
「就住這兒?」陳志祥皺眉。
「嗯。」盛嶼安沒多說,轉身要走。
就在這時,三樓傳來爭吵聲——是個男人的嗓門,很大,帶著不耐煩:「媽,這個月真沒錢了!你自己想辦法!」
接著是趙金枝的聲音,帶著哭腔:「小軍,媽這個月葯錢不夠……醫生說要換新葯……」
「我管你換不換!」男人聲音更沖了,「我房貸車貸一堆,哪有錢給你?你那些金銀首飾呢?賣了不就有錢了?」
「我……」趙金枝聲音更低了,「那些……都是假的。」
「什麼?!」男人聲音陡然拔高,「假的?!你天天戴出去顯擺,結果是假的?!」
「我……」
「我真服了!」男人打斷她,「沒錢就忍著!別老找我!」
「啪!」電話掛斷了。
接著,傳來壓抑的哭聲。很小聲,像怕被人聽見,又像連哭都不敢用力。
盛嶼安站在樓下,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嘴角抿緊了。
陳志祥嘆了口氣:「走吧。」
「嗯。」
兩人轉身離開。走出巷子回到馬路上,陽光刺眼。盛嶼安眯了眯眼:「去買魚吧。」她說,聲音有點啞。
兩人又回到菜市場。水產區,盛嶼安挑了條活鯉魚:「老闆,來這條。」
「好嘞!」老闆麻利地稱重、殺魚、裝袋。
付錢的時候,盛嶼安忽然說:「老闆,再來三斤蘋果。要最甜的,生活夠苦了,得吃點甜的補補。」
「得嘞!」
買完東西往回走。路過那條巷子口時,盛嶼安腳步一拐:「等等。」她提著蘋果,又走了進去。
陳志祥跟上:「你真要管?」
「路見不平一聲吼,該出手時就出手——何況這還沒到『吼』的程度,頂多是『問問』。」
還是那棟筒子樓。盛嶼安爬上三樓,樓道裡堆滿雜物,破自行車、舊紙箱、腌菜罈子,隻能側身過。她站在左邊那戶門前——門是老式的木門,漆掉光了,露出原木色。門縫裡透出昏暗的光。
盛嶼安擡手,敲門:「咚咚咚。」
裡面哭聲停了。過了幾秒,門開了條縫。趙金枝紅腫著眼睛探出頭,看見盛嶼安,臉色「唰」地變了:「你、你怎麼……」
「路過。」盛嶼安語氣平靜,「買了點蘋果,吃不完。給你送點。」她把袋子遞過去。
趙金枝沒接。她眼神慌亂、羞愧,還有一絲憤怒:「你跟蹤我?」
「沒有。」盛嶼安搖頭,「真路過。」她頓了頓,「剛才在菜市場看見你了,你那挑菜的架勢,比挑鑽石還仔細。」
趙金枝臉一下白了,嘴唇哆嗦說不出話。
「拿著吧。」盛嶼安把袋子塞她手裡,「多吃水果,對身體好。臉可以不要,命得保住。」說完轉身就走。
「等等!」趙金枝叫住她。
盛嶼安回頭。
「你……你別說出去。」趙金枝聲音發抖,「求你了……」
「說什麼?」盛嶼安看著她,「說你撿菜葉?還是說你兒子不給你錢?」
趙金枝眼淚「唰」地流下來。她捂住臉,肩膀一聳一聳的。盛嶼安靜靜站了幾秒,從兜裡掏出包紙巾遞過去:「擦擦。妝花了,露出真面目了。」
趙金枝接過,胡亂擦臉。妝花了,露出憔悴的真容——眼袋浮腫,法令紋很深,臉上寫滿疲憊。
「進來……坐坐吧?」她小聲說。
盛嶼安想了想:「好。」
屋子很小,一室一廳,不到三十平米。傢具很舊,但收拾得乾淨——乾淨得有點過分,像在努力維持某種體面。桌上擺著幾個藥瓶,盛嶼安掃了一眼:降糖葯、降壓藥、還有治心臟的。
「坐。」趙金枝搬來凳子。
盛嶼安坐下。陳志祥站在門口,沒進來——屋裡太小,他進來就更擠了。
「你……喝水嗎?」趙金枝去倒水,手抖得厲害,水灑了一桌子。
「我來吧。」盛嶼安接過暖壺,倒了兩杯水,一杯給趙金枝,一杯自己端著。
「說說吧。」她開口,「怎麼回事?從『香奈兒貴婦』到『菜葉撿拾者』,這劇情轉折有點大。」
趙金枝捧著水杯,眼淚又掉下來:「我……我就是個笑話。」她斷斷續續地說開了——
原來,她兒子確實在美國,但不是矽谷精英,是在中餐館後廚洗碗的。女兒也沒嫁豪門,離婚了,帶著孩子在城中村租房,勉強過活。她自己退休金一個月兩千出頭,吃藥就要花掉一大半。
「那些首飾、包包……都是假的。」趙金枝苦笑,「批發市場買的,最便宜的A貨。我就想……裝得像一點。讓別人看得起我,讓我兒子覺得我過得很好,不用他操心……」她哭得說不下去。
盛嶼安靜靜聽著,等她哭得差不多了才開口:「那你兒子,知道你的情況嗎?」
「不知道。」趙金枝搖頭,「我不敢說。怕他嫌我拖累……」
「那你裝富婆,他就不嫌了?」盛嶼安一針見血。
趙金枝噎住:「我……我就是想……」
「想讓他以為你有錢,主動給你打錢?」盛嶼安放下杯子,「趙大姐,你兒子不孝,是他不對。但你騙人,也不對。尤其是騙那些跟你一樣的老姐妹——她們可能也在咬著牙過日子,看你顯擺,心裡更不是滋味。」
趙金枝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我知道……我就是嫉妒。看她們穿得好,過得好,我就……」她說不下去了。
盛嶼安嘆了口氣:「日子是自己過的,不是給別人看的。你越裝,活得越累,到最後連自己都騙過去了。」
趙金枝捂著臉,哭出聲。哭了好久,像是要把這些年憋著的委屈都哭出來。盛嶼安沒勸,讓她哭。等哭聲小了,她才說:「老年大學那邊,我給你請個假。就說你病了。」
趙金枝擡起頭,眼睛紅腫:「謝、謝謝……」
「不用謝。」盛嶼安站起來,「葯錢不夠,可以去社區申請補助。流程我告訴你。」她從兜裡掏出紙筆——這習慣她保持了多年,寫下幾個電話和地址,「打這些電話,問問。該你的福利,別不好意思拿。面子不能當飯吃,但補助能。」
趙金枝接過紙條,手還在抖:「盛妹子……我之前……那麼對你……你還幫我……」
盛嶼安擺擺手:「一碼歸一碼。你欺負人,我收拾你;你困難,我幫你。這叫恩怨分明,不叫以德報怨。」她頓了頓,「況且,我也不是幫你——我是幫那個在菜市場撿菜葉的老太太。至於之前在教室顯擺的那個『趙姐』,我依然看不上。」
說完,轉身往外走。
「等等!」趙金枝又喊住她,從櫃子裡掏出那個假LV包,「這個……你拿去吧。扔了也行。我看著它……難受。」
盛嶼安看了一眼:「自己留著吧。當個教訓,也當個紀念——紀念你曾經為了面子,活得多累。」
她推開門。陳志祥站在外面,遞過來一個眼神:怎麼樣?
盛嶼安搖搖頭,沒說話。
兩人下樓。走出筒子樓,陽光依舊刺眼。盛嶼安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難受?」陳志祥問。
「有點。」盛嶼安揉了揉太陽穴,「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可恨之人也必有可憐之處——這話說得真準,準得讓人心裡發堵。」
陳志祥握住她的手:「你心軟了。」
「不是心軟。」盛嶼安搖頭,「是覺得……沒意思。她裝了一輩子,累了一輩子。到頭來,兒子不親,女兒不近,隻剩一堆假貨和滿身病。活成這樣,比窮更可悲。」
兩人慢慢往回走。路過垃圾桶時,盛嶼安把那個裝蘋果的塑料袋扔了進去——蘋果已經送出去了。
「可惜了那些蘋果。」陳志祥說。
「不可惜。」盛嶼安淡淡道,「她需要。」
「需要的是水果,還是面子?」
「都有吧。」盛嶼安停下腳步,看向遠處,「人活一張臉,樹活一張皮。有時候,臉比命還重要——這是很多人的活法。但有時候,要臉,就得不要命;要命,就得舍了臉。」
陳志祥沒說話,隻是握緊了她的手。
回到家,魚還在袋子裡蹦。盛嶼安繫上圍裙開始收拾:「中午吃紅燒魚。」
「好。」陳志祥坐在廚房門口,看著她麻利地刮鱗去內臟。
「老陳。」
「嗯?」
「下周的防騙課,我想換個講法。」
「怎麼換?」
「不光是講騙子怎麼騙人。」盛嶼安把魚下鍋,油鍋「滋啦」響,「也講講,人為什麼會受騙——因為孤獨,因為缺愛,因為想要被看得起,因為怕成為兒女的累贅。」
她說著,手上動作沒停:「騙子最懂人心,專挑軟肋下手。所以防騙,不光要防騙子,還要治心病。」
陳志祥看著她的背影,忽然覺得,這老婆子雖然老了,但心裡那團火還在燒。而且,越燒越旺——照亮別人,也照亮自己。
魚燒好了,香氣撲鼻。盛嶼安盛盤端上桌:「吃飯。」
「好。」
兩人坐下。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桌上,暖暖的,像某種希望。
窗外,筒子樓的方向隱在樓群後。不知道趙金枝現在在做什麼,是吃蘋果,還是看著那個假包發獃。
但至少這一刻,陽光正好,魚很香。
日子還得過下去。
帶著體面,或者不體面。
但總得往前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