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74:《「鬼市」變「夜市」》
村西頭那片亂葬崗,最近邪乎得很。
「我親眼瞅見的!」
趙鐵柱蹲在村口老槐樹下,唾沫星子能噴三丈遠,周圍圍了一圈豎著耳朵的村民。
「半夜兩點!那兒『唰』一下亮起一團團綠火!跟鬼火似的!還、還有人影兒飄來飄去!」
有人倒吸涼氣:「真、真的假的?」
「我要是扯謊,天打雷劈!」趙鐵柱拍得胸脯砰砰響,「昨兒我去鄰村喝喜酒,回來晚了抄近道,結果就在亂葬崗看見……」他壓低嗓門,神神秘秘,「墳堆中間,擺了一溜小攤兒!賣的凈是些破碗爛罐子、舊衣裳,還有——紙錢!」
「有人買?」
「看不清臉!」趙鐵柱搓著胳膊上的雞皮疙瘩,「都穿著黑黢黢的衣裳,走路不帶聲兒,跟影子似的飄。我剛想湊近瞅,嚯,一眨眼全散了!等天一亮再去,毛都沒有!」
這話一陣風似的刮遍了村子。王老太拍著大腿斷定:「那是『鬼市』!陰曹地府的集市,天亮前就得收攤!活人撞見,輕則倒三年黴,重則減十年壽!」
「可鐵柱這不活蹦亂跳的?」
「你懂啥?那是時辰未到!」王老太一臉高深莫測。
得,這下徹底沒人敢往西邊溜達了,太陽一落山,村西就跟掛了結界似的。
消息傳到盛嶼安那兒時,她正給新到的科普讀物蓋章。聽完趙小軍戰戰兢兢的彙報,她筆一撂,樂了:「鬼市?陰間GDP都搞到咱村了?走,見識見識去。」
傍晚,盛嶼安帶著陳志祥,又叫上嘴上說「不怕」腿卻打顫的汪七寶,以及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李大業,一行四人摸到了亂葬崗。
這地兒確實荒,幾十座老墳頭藏在半人高的雜草裡,碑都倒了七八塊,歪歪斜斜插在土裡,透著股凄涼。
「盛、盛姐,」汪七寶聲音發飄,「咱真要大半夜來這兒蹲點啊?」
「怕了?」
「誰怕了!」汪七寶挺挺胸脯,就是聲兒有點虛,「我就是……覺得這地兒風水不太熱情。」
李大業倒是心大,四處張望:「這地兒要是平了,蓋排房子多敞亮!」
「先別惦記房產開發。」盛嶼安蹲下身,手指撥開草叢,「瞅瞅,新鮮腳印。還有車軲轆印兒……鬼現在出門都開車了?新能源還是燒紙錢的?」
陳志祥指著一處壓扁的草窩:「這兒放過東西,形制像桌子或箱子。」
天色擦黑,四人躲進不遠處的小樹林。月亮被雲遮得嚴實,四下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隻有風聲嗚咽和幾聲零星的蟲鳴。
「盛姐,幾點了?」汪七寶貓著腰問。
「十一點五十。」
「鬼市……啥時辰開張?」
「等著。愛崗敬業的『鬼』從不遲到。」
時間滴答過去。十二點,一點,一點二十……
「是不是今兒『鬼』放假……」李大業嘟囔剛出口,就被陳志祥一把捂住嘴。
「看。」
亂葬崗深處,幽幽亮起一點綠光。
緊接著,第二點,第三點……十幾個綠瑩瑩的光點連成晦暗的一片,影影綽綽的人影開始晃動,無聲無息地擺弄、交易。
汪七寶腿一軟,差點坐地上:「親娘咧……真、真開了……」
「慌什麼。」盛嶼安舉起望遠鏡,「讓姐看看這『陰間商貿會』都展銷些啥……哦豁,瓷器、銅錢、舊書,還有生鏽的刀劍?業務挺全乎啊。這服務質量,在下面能評先進吧?」
四人悄摸往前挪。距離拉近到四五十米,看得更清了:破桌子、舊布攤,上面堆著瓶瓶罐罐,交易的人黑衣黑褲,動作麻利,確實沒半點聲響。
「他們在賣古董?」陳志祥壓低聲音。
「我看像銷贓。」盛嶼安冷笑,「正經買賣需要裝神弄鬼、半夜開張?」
突然,一個黑衣人猛地扭頭,朝他們藏身的方向掃了一眼。
「退!」陳志祥低喝。
幾人剛縮回草叢,李大業腳底一滑——「哎喲卧槽!」
「咔嚓!」一根枯枝被他壓出清脆的響聲,在死寂的夜裡跟放炮似的。
亂葬崗那邊瞬間死靜。
所有綠光「噗」地同時熄滅。
黑影四散,如鬼魅般融入黑暗,眨眼沒了蹤跡。
「跑!」盛嶼安拽起還發懵的李大業,四人連滾爬爬撤出老遠。
回到村委會,汪七寶灌了半缸子涼水才緩過神:「那、那些真是……」
「真是你個頭。」盛嶼安沒好氣,「鬼要錢幹嘛?在下面還能掃碼支付?明顯是活人扮鬼,幹見不得光的勾當!」
陳志祥點頭:「盜墓銷贓。亂葬崗老墳多,有陪葬品。他們挖出來,半夜在這兒交易,利用村民的恐懼心理打掩護。」
「那綠火……」
「磷火,墳地常見。他們估計收集了些,或者用了什麼發光材料,專嚇唬你們這些膽小的。」盛嶼安瞥了汪七寶一眼。
「缺德帶冒煙!」李大業罵罵咧咧,「老子差點真信了!」
盛嶼安當即聯繫縣裡。公安局和文物局的人一聽,立刻來了精神。
三天後的深夜,抓捕行動悄無聲息地展開。警察、文物專家,加上村裡膽大的自衛隊員,三十多人把亂葬崗圍成了鐵桶。
半夜一點,「鬼市」準時「開張」。綠光亮起,黑影攢動。
交易正酣時,陳志祥一揮手。
「行動!」
十幾道強光手電筒「唰」地刺破黑暗,照得現場如同白晝。
「警察!都別動!」
現場瞬間炸鍋。黑衣人懵了一瞬,隨即狼竄逃命。
一個跑得飛快的,被埋伏在草坷垃裡的汪七寶猛地伸腿——「砰!」
「讓你裝鬼嚇人!」汪七寶騎上去就銬,動作利索得不像平時那個慫包。
十分鐘,七個「鬼」全被按在地上。頭套一摘,全是陌生面孔,哪有什麼青面獠牙。
領頭的還想狡辯:「領、領導,我們是收舊貨的……」
文物局專家拿起一個瓷碗,手電筒光下一照,釉面瑩潤:「乾隆青花纏枝蓮紋碗,舊貨?」又拎起一把銅劍,寒氣森森:「戰國青銅劍,這也是舊貨?你們這舊貨市場挺高端啊!」
人贓並獲。審問之下,真相大白:這夥人專盜老墳,已活動三個月,挖了十幾個墓。選亂葬崗,就是吃準村民怕鬼不敢來。
「鬼沒嚇著人,人倒把自己嚇成這德行。」盛嶼安聽完直搖頭,「虧心錢賺得也不怕真把鬼招來。」
案子結了,贓物收繳。亂葬崗清靜了,可盛嶼安看著那片荒地,琢磨開了。
幾天後村委會上,她鋪開張草圖:「那地兒,平了,建個夜市咋樣?」
「夜市?!」眾人一愣。
「對。咱們村缺個晚上喝茶嘮嗑、吃點零嘴的地兒。建個小吃街,擺點遊戲攤,大人孩子都有去處。總比荒著長草強,是吧?」
「可那是墳地……」
「遷墳。」盛嶼安早有準備,「有主墳通知家屬,好好遷走。無主墳統一請到西山公墓,立個集體碑。開工前,咱正經辦個儀式,告慰先人。」
方案通過。遷墳那天,盛嶼安帶著村民擺上瓜果點心,行了禮:「各位先人,打擾了。今兒請您們挪個地方,是為了讓咱村活人日子更紅火。新家敞亮,四季清凈,您們安心。」
老人們都點頭:「盛老師辦事,周到,仁義。」
三個月後,「曙光夜市」熱熱鬧鬧開了張。一排排紅燈籠照得亮堂堂,小吃攤香氣撲鼻:餛飩、燒烤、炸串、糖水,小孩玩的套圈、打氣球,應有盡有。
開業那晚,人擠人,笑鬧聲差點掀了天。
「真帶勁!比那『鬼市』強八百倍!」
「那可不!這可是咱自家的人間煙火!」
李大業支了個烤紅薯攤,生意火爆。汪七寶穿著新配的反光背心,挺著腰闆維持秩序:「都注意安全!看好小孩!那邊吃串兒的別亂扔簽子!」
盛嶼安和陳志祥也來逛,買了糖葫蘆邊走邊啃。
「盛老師!」賣餛飩的張嬸老遠就招呼,「來一碗!嬸子請客!」
「那可不行。」盛嶼安笑著掃碼,「您小本生意,該多少是多少。買賣規矩立住了,夜市才能長長久久。」
夜市入口立了塊醒目的牌子,是盛嶼安親筆寫的:
【此處原傳聞「鬼市」,實為不法分子偽裝銷贓。現改造為「曙光夜市」,專治各種迷信怕黑、閑著無聊。營業時間:晚6點-10點。溫馨提示:真鬼勿入,假鬼必抓。】
遊客們看了笑得前仰後合:「這村兒太有才了!」
如今,亂葬崗成了老黃曆。夜市每晚燈火通明,成了全村最有人氣的地兒。連鄰村的大姑娘小夥子都愛跑來逛吃。
王老太現在是夜市常客,搖著蒲扇遛彎:「以前嚇掉魂的地兒,現在成了快活林!還是得信科學,破迷信!」
趙鐵柱在夜市角落擺了箇舊書攤,逢人便講他那「慧眼識鬼市」的光輝事迹:「我當時就覺著不對勁!那『鬼』找零錢的動作比我還利索!肯定有貓膩!」
大家笑著捧場:「是是是,數你眼神最好!」
所以說,哪有什麼陰森鬼市。
隻有心懷鬼胎的人,和一片能點石成金的土地。
前者,自有法律收拾。
後者,交給敢想敢幹的人,便能化腐朽為神奇,照亮每一個平凡的夜晚。
曙光村的燈火,如今又亮了一處——
那是最溫暖的人間煙火,相信科學,專治各種疑神疑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