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75:《「八字不合」拆婚記》
村東頭趙家的喜事黃了。
眼瞅著下月初八就要辦事,請柬都撒出去了,趙老漢昨天突然蹲在門檻上抽了一宿煙,天亮時把兒子趙小軍叫到跟前,抖出一張皺成鹹菜的紅紙:
「這婚,結不成了。」
趙小軍腦子「嗡」一聲:「爸,您說啥呢?!」
「八字不合!」趙老漢把紅紙拍在兒子手裡,手指戳著上面鬼畫符似的批語,「王半仙算的!你火命,劉小娟水命,水火不容!硬要成親,三年內必剋死一個!」
趙小軍眼都紅了:「這都什麼年代了還信這套?!」
「寧可信其有!」趙老漢梗著脖子,「我就你這一個兒子,不能讓你往火坑裡跳!」
「小娟那麼好……」
「好頂啥用?命不好!水克火,剋死你!」
父子倆在院子裡吵得雞飛狗跳,左鄰右舍聽得一清二楚。消息風似的卷到鄰村劉家時,劉小娟正試穿大紅嫁衣,聞言手一抖,衣裳「啪嗒」掉地上。
「啥?我克夫?!」姑娘臉煞白。
劉母抹著淚:「要不……算了吧……嫁過去不被待見,往後日子咋過……」
「我不!」劉小娟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我和小軍好了兩年,他知冷知熱,我非他不嫁!什麼八字五行,我不認!」
「可人家認啊……」
母女倆抱著哭成一團。
消息傳到盛嶼安耳朵裡時,她正給「曙光夜市」的優秀攤主發獎狀。趙小軍紅著眼衝進村委會,嗓子都啞了:「盛老師!救命!王半仙把我婚事攪黃了!」
盛嶼安筆一擱,樂了:「喲,這半仙業務範圍挺廣啊,還兼職拆婚?走,會會去。」
村口老槐樹下,王半仙正被一群老太太圍著,唾沫橫飛:「這水火相衝,乃五行大忌!諸位想想,燒得正旺的火,一瓢水澆下去——噗!滅了!滾燙的水,架火上一燒——呲!幹了!這能過到一塊兒去?」
老太太們紛紛點頭:「是這麼個理兒……」
「所以這婚結不得!我王半仙行走江湖三十年,這雙眼睛……」
「這雙眼睛該去看看眼科。」盛嶼安撥開人群走進來,笑盈盈地接話,「大叔,您這『水火不容』的理論,消防隊知道嗎?按您這說法,全中國的消防員都得打光棍——天天水克火,早該被克絕戶了吧?」
人群裡「噗嗤」笑出聲。
王半仙臉一沉,捋了捋山羊鬍:「小姑娘家懂什麼?消防那是工作,婚姻是命理!兩碼事!」
「怎麼兩碼事?」盛嶼安抱起胳膊,「咱村李建軍,縣消防隊的,結婚十年,媳婦去年還生了二胎。人家天天水克火,怎麼越克越旺,媳婦臉都圓了一圈?您這命理,是選擇性顯靈?」
「那是、那是他命硬!」
「哦?」盛嶼安挑眉,「那您給算算,李建軍啥命?是不是得是鐵命、鋼命,才扛得住您這『必剋死』的定律?」
王半仙被噎得直瞪眼。
盛嶼安不給他喘氣的機會,轉向圍觀群眾:「鄉親們,咱再問個實在的——你們誰去民政局領證,工作人員問你要八字合婚證明了?結婚證上哪條寫了『需五行相生方可登記』?沒有吧?那為啥到了自家婚事上,反倒讓個外人拿張紅紙定了生死?」
這話戳中不少人。確實,結婚登記不看八字,可臨到自家孩子,怎麼就迷糊了?
趙小軍擠上前,把那張紅紙摔在王半仙攤上:「你說!你憑啥說我倆不能成?!」
王半仙強作鎮定:「憑老祖宗的智慧!憑天幹地支、五行生剋!」
「老祖宗還裹小腳呢,您裹嗎?」盛嶼安嘴不饒人,「智慧要取其精華。老祖宗還說『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您這拆婚的勁兒,廟都快讓您拆完了吧?」
鬨笑聲中,王半仙臉漲成豬肝色。
盛嶼安從包裡掏出個小本本——封面赫然印著《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大叔,《民法典》第一千零四十六條規定:結婚應當男女雙方完全自願。您在這兒用封建迷信阻撓他人婚姻自由,涉嫌違法,知道嗎?」
王半仙手一抖,茶碗差點翻了。
「我、我就是給個建議……」
「建議?」盛嶼安「啪」地合上法典,「您的『建議』讓一對情侶差點分手,讓兩家父母徹夜難眠,這叫建議?這叫破壞家庭和諧、擾亂社會秩序!往重了說,可以報警的。」
她掏出手機——實則錄音筆,在王半仙眼前晃了晃:「您剛才那句『三年內必剋死一個』,我錄下來了。要是人家小兩口三年後和和美美,您這就是造謠誹謗,造成嚴重後果的,得進去吃幾天公家飯。」
王半仙腦門汗「唰」就下來了:「我、我那是……隨口一說……」
「隨口一說就毀人姻緣?」盛嶼安逼近一步,笑容冷下來,「那我也隨口一說——您印堂發黑,近日恐有破財之災。信不信?我現在就打電話舉報您無證經營、宣揚封建迷信,讓市管所的來查查?」
王半仙徹底慌了,手忙腳亂收攤子:「我、我不說了還不成嗎……」
「不成。」盛嶼安一腳踩住攤布角,「話是您說的,禍是您惹的。現在,當眾澄清,承認錯誤。不然咱就去派出所,讓警察同志評評,是您的八字準,還是法律準。」
眾目睽睽之下,王半仙哆嗦著站起來,臉皮紫了又白,終於扯著嗓子喊:「我、我算錯了!八字合婚做不得準!趙小軍和劉小娟……能、能成!」
「大點聲!沒吃飯啊?」
「八字合婚是封建迷信!信不得!」王半仙豁出去了,喊得脖子青筋暴起,「水火也能相容!我、我胡說的!」
一片嘩然,接著是嗡嗡議論。趙老漢站在人群裡,老臉一陣紅一陣白。
盛嶼安走到他跟前,聲音緩下來:「趙叔,您疼兒子,我懂。可疼孩子不是把他關在您覺得安全的籠子裡。小軍和小娟這兩年怎麼處的,您也瞧見了。姑娘勤快、孝順,上次您腰疼,是誰大半夜去鎮上給您買膏藥?是小娟。這樣的媳婦,您是信她實實在在的好,還是信一張不知哪兒來的紅紙?」
趙老漢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再說,您要真信命,我給您算一卦。」盛嶼安翻開手裡本子,那是村裡青年檔案,「趙小軍,25歲,身體健康,吃苦耐勞,去年還被評了『優秀民兵』。劉小娟,23歲,心靈手巧,賢惠明理,在鎮服裝廠是技術骨幹。這倆人互相扶持,一塊兒往前奔,日子能過不好?這才叫『好八字』——握在自己手裡的踏實日子!」
趙老漢愣了半天,長長嘆口氣,擡手給了兒子後背一巴掌:「……臭小子!還不去接小娟!好好跟人家爹娘賠不是!」
趙小軍「哎」了一聲,撒腿就跑。
初八的婚禮辦得熱熱鬧鬧。盛嶼安特意讓人把王半仙「請」來了,安排在主桌。老頭坐立不安,筷子都沒動幾下。
司儀是盛嶼安兼任的。新人宣誓環節,她拿著話筒問:
「趙小軍,你願娶劉小娟,不管什麼水火相剋、八字不合,隻信兩人同心,其利斷金嗎?」
「我信!」趙小軍吼得震天響。
「劉小娟,你願嫁趙小軍,不管什麼命理相衝、流言蜚語,隻信真心實意、日久見人心嗎?」
「我願意!」劉小娟眼淚汪汪,笑得卻甜。
底下掌聲如雷。
敬酒到王半仙這兒,盛嶼安舉杯:「來,敬王大師一杯。感謝您用親身經歷給咱村上了一課——封建迷信信不得,幸福得靠自己掙!」
王半仙硬著頭皮幹了,嗆得直咳嗽。
後來,趙小軍夫妻在夜市盤了個店面,開起小超市,生意紅火。三年後生了胖小子,擺滿月酒時,趙老漢抱著孫子不撒手,逢人便說:「瞅我大孫子,多壯實!啥克不克的,胡扯!」
王半仙徹底改了行,在鎮上開了家雜貨鋪。偶爾有老街坊逗他:「王老闆,給算算今兒財運?」他立馬擺手:「算啥算!踏實賣貨,財運自來!」
盛嶼安在村裡開了系列講座,其中一場叫《你的婚姻誰做主?》。她說:「八字是古人記時間的法子,不是算命的工具。婚姻幸不幸福,看三觀合不合、脾氣投不投、能不能互相體諒。這些東西,哪個算命攤子能給你算出來?」
李大業課後跟他媳婦翠花嘚瑟:「趕明兒我也把你八字燒了,反正我也看不懂!」
翠花揪著他耳朵:「你敢!燒了八字,我讓你今晚睡八字!」
一片笑鬧聲裡,道理就這麼紮了根。
所以說,哪有什麼天生八字不合。
隻有不夠堅定的心意,和輕信謠言的糊塗。
幸福這東西,從來就不寫在生辰紙上。
它攥在敢於牽起的手裡,藏在共同走過的日子裡。
好在,曙光村的喜字,依然紅得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