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8章 圓滿
時光荏苒,彷彿隻是轉眼間,那個在襁褓裡咿呀的小雲芙,一下子就變成了五歲的小姑娘。
她時常紮著兩個羊角辮,能流利地背誦詩詞,也能安靜地坐在書堆裡看上大半天。
而這一年,雲家最大的喜事,是雲曦和王雅雯終於結束了愛情長跑,修成正果。
婚禮選在了一個秋高氣爽的日子。
儀式異常隆重,雲曦一身挺括的西裝,難得收起了平日裡研發新品時的隨意,緊張得手心冒汗。
王雅雯穿著從港城定製的精緻刺繡龍鳳褂,圓臉上洋溢著幸福的光彩。
陸羽和雲潤謙坐在主桌,看著小兒子在司儀的引導下,略顯笨拙卻又無比鄭重地給新娘戴上戒指,兩人相視一笑,眼裡滿是欣慰。
到場的除了親朋好友,還有王雅雯從港城過來的龐大親友團,以及莉娜挺著大肚子卻依然興奮不已的娘家人。
整個宴會廳充滿了歡聲笑語,粵語、國語、阿拉伯語、英語交織,活脫脫一個小型聯合國盛會。
然而,就在婚禮接近尾聲,新人開始挨桌敬酒時,意外發生了。
原本預產期還有半個多月的莉娜,忽然捂著肚子,臉色發白地抓住了身旁雲智的胳膊,額頭上瞬間沁出冷汗。
「雲……我好像……要生了……」
喜慶的氛圍頓時摻入一絲緊張,雲智臉上的笑容僵住,立刻打橫抱起莉娜往外沖。
雲潤謙迅速安排車輛,陸羽一邊安撫有些慌亂的親家,一邊指揮著:「別慌,醫院早就聯繫好了,東西都在車上備著。小智,快走!」
一場溫馨的婚禮,最終以新郎的弟弟抱著即將臨盆的弟媳衝出酒店而暫告一段落,滿堂賓客在驚愕後,爆發出善意的鬨笑和祝福。
市婦幼醫院。
產房外的走廊,時間彷彿被拉得格外漫長。
已是全球科技新貴的雲智,褪去了平日裡揮斥方遒的冷靜模樣,像個困獸般在走廊裡來回踱步,拳頭握緊了又鬆開,時不時湊到產房門邊試圖聽裡面的動靜,儘管什麼也聽不到。
雲潤謙拍拍他的肩膀,遞給他一瓶水,什麼也沒說。
淩晨的醫院格外安靜,當東方天際泛起魚肚白時,一聲嘹亮的嬰兒啼哭,終於劃破了走廊的寂靜。
護士抱著一個襁褓出來,笑著說:「恭喜!是個漂亮的男孩,六斤八兩,母子平安。」
雲智幾乎是從護士手裡「搶」過那個小小的襁褓。他低頭看著懷裡那張紅彤彤且皺巴巴的小臉,一種洶湧且陌生的感覺狠狠擊中了他內心的柔軟。
這個在談判桌上寸步不讓,在實驗室裡追求極緻的年輕人,此刻手抖得厲害,眼眶瞬間就紅了,嘴角卻咧開一個傻乎乎的笑容,喃喃道:「我兒子,我有兒子了!」
第二天一大早,陸羽就和婆婆錢氏拎著早早就熬好的雞湯,牽著小芙兒來到了醫院。
病房裡充滿了新生命帶來的活力與忙亂,莉娜雖然疲憊,但臉色紅潤,看著身旁小床裡的兒子,眼裡滿是溫柔的光。
而最讓人忍俊不禁的,是初為人父的雲智。
他換下了西裝,穿著簡單的家居服,正對著說明書和一堆奶瓶、奶粉手忙腳亂。
「45度……180毫升……先水還是先粉?」他嘴裡念念有詞,眉頭擰成一個疙瘩,沖個奶粉像在攻克技術難題。
好不容易沖好,試溫度時滴在自己手腕上,被燙得一哆嗦,又趕緊兌涼水。
給孩子換尿布更是大型「災難現場」,笨手笨腳,差點把小小的尿布貼反,最後還是看不下去的護士笑著上前幫忙指導。
可他那份小心翼翼又有點狼狽的模樣,卻比任何成功都更打動人心。
小芙兒踮著腳尖,好奇地看著嬰兒床裡那個更小的「弟弟」,伸出小手輕輕碰了碰他的小拳頭,被那軟軟的觸感驚得縮回手,又忍不住咯咯笑起來。
「哎呦,咱們小芙兒這是喜歡弟弟呀。」錢氏笑眯眯地摸了摸她的頭。
小芙兒睜著一雙圓溜溜的葡萄大眼,回答:「弟弟好看,芙兒很喜歡弟弟。」
「哈哈!」
眾人頓時都笑了,紛紛誇小芙兒有眼光,也誇小嬰兒長得好看。
雲智:……這皺巴巴的醜樣哪裡,哪裡看得出他好看?
從醫院回來,已是午後。秋日的陽光暖洋洋的,褪去了夏日的燥熱。
錢氏年紀大了,熬了夜又奔波,回房休息了。
小芙兒在院子裡玩,拿著一個彩色的網兜,追逐著幾隻流連在秋菊上的白色蝴蝶,笑聲像銀鈴一樣清脆。
陸羽在院子裡的老槐樹下,放了一張貴妃椅。
忙完了婚禮,又經歷了醫院裡新生命降臨的喜悅與忙亂,此刻終於得了片刻清閑。
她躺上去,陽光透過已經開始稀疏的枝葉,灑下斑駁晃動的光點,落在身上,暖融融的。
耳邊是小孫女無憂無慮的笑聲,鼻尖是院子裡草木將枯未枯的獨特氣息,困意漸漸襲來,她合上眼,意識漸漸模糊。
也不知睡了多久,但她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裡,她回到了18歲那年,跌落水中,被雲潤謙救了起來。接著,他們戀愛了,她穿著紅色的喜服嫁給了他。
再後來,她懷孕生下了三胞胎兒子。然後參加高考,到了京市讀大學。
大學畢業後,努力創業,實現了財富自由。
人到中年,雙親健在,丈夫寵愛,孩子出色,財富自由,她的人生看起來很圓滿。
可她總會時常捂著心口,因為隻有她知道,心口有一處地方是空的,什麼也填不了……
「媽……」
迷迷糊糊中,她似乎聽到有人在喚她。
聲音很輕,彷彿隔著遙遠的距離,又帶著一種刻入骨髓的熟悉感。
陸羽沒有動,以為是在夢裡。這些年,這樣的夢境出現過太多次。
「媽。」又是一聲,更清晰了些,彷彿近在耳邊。
陸羽長長的睫毛顫動了一下,緩緩睜開了雙眼。
斑駁晃動的光影中,一個高大的身影逆光而立,擋住了部分陽光。輪廓有些模糊,但身形挺拔如松。
她努力眨了眨眼,視線逐漸聚焦。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那人懷裡抱著的小小身影——正是剛才還在撲蝴蝶的小芙兒。
小芙兒不僅沒有害怕,反而用兩隻小胳膊緊緊摟著那人的脖子,小臉貼在那人的頸窩,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睜得圓圓的,好奇又依賴地看著近在咫尺的陌生面孔。
然後,陸羽看到了抱著小芙兒的那隻手,指節修長,順著那隻手往上看,是洗得有些發白的軍綠色襯衫袖口,再往上……
一張臉。
一張褪去了全部青澀,被歲月和風霜打磨得稜角愈發分明,皮膚是健康的古銅色,眼角有了細紋,下頜線堅毅如石刻的臉。
唯有那雙眼睛,沉靜深邃如昔,此刻卻盛滿了幾乎要溢出來的溫暖笑意,還有一絲近鄉情怯的微光。
這張臉,與她記憶中兒子的模樣重合,卻又因十一年的分離和未知的經歷,添上了太多的陌生和……滄桑。
陸羽的呼吸驟然停止了,她像是被釘在了貴妃椅上,一動不動,隻是直直地看著,眼睛一眨不眨,生怕一眨眼,這幻覺就會消失。
男人的目光與她相接,那笑意更深了,帶著安撫,也帶著無盡的思念。
他微微側身,露出一直站在他身旁的另一道身影。
那是一個女子,看起來年紀不大,眉眼秀麗溫婉,膚色是常年不見陽光的蒼白,但眼神清澈明亮,此刻也帶著緊張和期待,看向陸羽。
她的手,被男人緊緊握在右手裡。
男人看著完全呆住的母親,喉結滾動了一下,終於開口,聲音因為壓抑著巨大的情緒而有些沙啞,卻字字清晰,帶著笑意,也帶著哽咽:
「媽!」
他喚道,左手更緊地抱了抱懷裡好奇張望的小芙兒,右手舉起與妻子相握的手,「我們回來了。」
「……」
時間彷彿凝固了,院子裡的風聲,遠處隱約的車聲,全都消失了。
陸羽看著眼前活生生的、比記憶中成熟堅毅了太多的大兒子雲睿,看著他身邊那個眼神帶著忐忑卻努力微笑的兒媳,再看向被雲睿穩穩抱在懷裡小孫女……
「小睿?」她聽到自己的聲音,乾澀得厲害,輕得幾乎聽不見。
雲睿用力地點了點頭,眼眶也迅速泛紅。
「是我,媽,我回來了。這是您兒媳,蘇婉。」他輕輕捏了捏妻子的手。
蘇婉立刻上前一步,聲音輕柔卻清晰道:「媽,我是蘇婉。對不起,現在才來見您。」
所有的懷疑、所有的夢境、所有的擔憂,在這一刻,被眼前無比真實的景象徹底擊碎。
巨大的狂喜,混合著這些年深埋心底的牽挂、心疼、委屈,像決堤的洪水,轟然衝垮了陸羽所有的鎮定和堅強。
她沒有立刻起身,也沒有撲過去,隻是坐在那裡,眼睛死死地盯著兒子和兒媳,彷彿要將他們的每一寸輪廓都刻進眼裡。
然後,大顆大顆的眼淚,毫無預兆地從她通紅的眼眶裡滾落下來,順著臉頰快速流淌,滴落在她胸前的衣襟上,瞬間濕了一片。
她沒有發出聲音,隻是那樣無聲地、劇烈地流著淚,肩膀微微顫抖。
這沉默的哭泣,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讓人心碎。
「奶奶!」小芙兒似乎被嚇到了,小聲叫了一句,小手胡亂地去擦陸羽臉上的淚。
這一聲「奶奶」,像是一把鑰匙,打開了情感的閘門。
陸羽終於動了,她猛地站起身,因為起得太急,身體晃了一下。
雲睿立刻放下小芙兒,和蘇婉同時上前扶住她。
陸羽卻誰也沒看,顫抖著伸出手,先是輕輕碰了碰雲睿的臉頰,指尖傳來溫熱的真實觸感。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她終於哽咽著,反覆說著這幾個字,每一個字都帶著千斤重量。
雲睿站在一旁,看著依舊漂亮的母親,看著腳邊仰著小臉,心口似乎被針紮了一下,眼眶紅了又紅。
他伸出手,將母親、妻子,還有仰頭看著他的小女兒,一起,深深地、深深地擁入自己微微顫抖的懷中。
秋日的陽光,溫暖地籠罩著院子裡緊緊相擁的一家人,在老槐樹下投下長長短短的影子。
不知何時,風停了,蝴蝶也不知所蹤,整個世界彷彿都安靜下來,隻剩下壓抑了太久的淚水的,以及重逢的喜悅。
屋裡,聽到隱約動靜的雲潤謙走到窗前,推開窗。
當他看清院子裡緊緊相擁的那幾個人時,手中的茶杯「啪」地一聲掉在地闆上,摔得粉碎。
他卻渾然不覺,隻是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著,像個木頭人一樣釘在了原地。
幾秒鐘後,他才像是猛地回過神來,連拖鞋都顧不上穿,跌跌撞撞地衝出房門。
「小睿——!」
這喊聲,驚醒了正午睡的錢氏,也驚動了書房裡的雲智。
眾人紛紛跑到院子裡。
這個經歷了分別、等待、成長的家,在這樣一個平凡又非凡的秋日午後,終於迎來了它最後一塊,也是最珍貴的一塊拼圖。
團圓,或許會遲到,但從不會缺席。
這一刻,看著身邊的家人,陸羽發現自己心口空了的那一塊漸漸被填滿了。
一家人終於能真正團聚了,真好!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