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73:《「胎神」移動指南》
李秀梅懷孕五個月,肚子圓潤得像揣了個小西瓜。這本是天大的喜事,可她現在連自家廚房門都不敢挨——婆婆王老太那雙眼睛,跟裝了雷達似的,隨時準備攔截。
「媽,我就想煮倆雞蛋……」李秀梅摸著咕咕叫的肚子,聲音軟得像蚊子哼。
「不成!」王老太一個箭步衝過來,奪鍋的動作快出殘影,「瞅瞅黃曆!今兒胎神坐竈台!動火衝撞了胎神,孩子臉上長胎記你負責?!」
李秀梅委屈地瞅著牆上那本老黃曆——上面畫著個抽象小人,旁邊一行小字:「胎神正東,占竈。」
「可……我餓……」她聲音帶了哭腔。
「餓也得忍著!」王老太闆著臉,「忍一時風平浪靜!你想生個花臉貓出來?」
這已是本月第七回了。胎神在卧室,她不能鋪床疊被;胎神在客廳,笤帚都不能碰;胎神在門框,她連門檻都得橫著挪。李秀梅覺得自己不像孕婦,倒像宮裡那位犯了錯的答應。
「媽,這也太……」丈夫趙建國剛張嘴,就被親娘一記眼風掃啞火。
「你懂個屁!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白紙黑字寫著!」王老太手指把黃曆戳得嘩嘩響,「胎神每月每天在屋裡轉悠,衝撞了誰擔得起?你小時候屁股上那塊青,就是我沒注意衝撞了胎神落下的!」
趙建國縮著脖子不敢吭聲了——他屁股上哪有青?那是胎記!
李秀梅眼圈紅了,低頭摸著肚子,心裡憋屈得慌。
正僵著,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盛嶼安拎著個布兜,溜溜達達走進來,見狀眉梢一揚:「喲,這是唱哪出?苦情戲還是宅鬥劇?」
「盛老師!」李秀梅像見了救星。
王老太立馬換上個笑臉迎上去:「哎喲盛老師來了!快坐快坐!沒啥事兒,就是今兒胎神在竈台,秀梅不能動火,餓著了……」
「胎神?」盛嶼安走到牆邊,仰頭端詳那本黃曆,噗嗤樂了,「就這小人兒?畫得還沒我家念安三歲時塗鴉像樣。」
王老太一噎:「這、這可是老黃曆!準得很!」
「巧了,」盛嶼安從布兜裡掏出本嶄新的大紅日曆,「啪」地拍桌上,「我這也有本日曆,新鮮出爐的《科學孕產指南日曆》。」
她唰啦翻到今天這頁,念道:「『孕五月,胎兒快速發育,需保證蛋白質與碳水攝入,少食多餐,忌空腹。』」又翻幾頁:「『適度活動有益順產,保持心情愉悅至關重要。』『孕婦營養直接影響胎兒大腦發育。』」
王老太瞪著眼:「這、這跟老黃曆說的不一樣啊……」
「當然不一樣。」盛嶼安合上日曆,嘴角一勾,「您那本是告訴孕婦『這不能那不行』,我這本是告訴孕婦『該吃該喝該動別委屈自己』。來,秀梅,說實話,現在最想吃什麼?」
李秀梅偷瞄婆婆一眼,小聲說:「酸、酸湯麵……」
「酸湯麵好啊!開胃,補充能量,熱乎暖心。」盛嶼安一拍手,拉著她就往廚房走,「走,阿姨給你做,十分鐘就得。」
「使不得!」王老太一個箭步擋在廚房門口,臉都白了,「胎神在竈台!動火要出事的!」
盛嶼安停下腳步,似笑非笑:「胎神在竈台?那我問問,這胎神它自個兒吃飯不?要是它也吃飯,占著竈台不讓孕婦做飯——這神仙當得是不是太不講理了?自己吃獨食,還不讓孕婦吃,這叫哪門子保佑?這叫職場霸淩吧。」
王老太被這頓搶白噎得直瞪眼。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盛嶼安撥開她,徑直進廚房,「幾百年前的規矩,那會兒孕婦吃不飽穿不暖,衛生條件差,定些禁忌是為保平安。現在啥年代了?還拿老黃曆當聖旨?您要真信,那我問問——黃曆上說沒說孕婦餓狠了會低血糖,胎兒發育不良?」
她邊說邊利落地和面、切西紅柿、打雞蛋,動作行雲流水。
王老太急得跺腳:「建國!你是個死人啊!說句話!」
趙建國看看憋屈的媳婦,又看看強勢的娘,一咬牙:「媽……我覺得盛老師說得在理。秀梅都餓一上午了,孩子也需要營養……」這話說得他後背直冒汗。
「你、你們!」王老太氣結,一甩手進了裡屋,「我不管了!出了事別找我!將來生個花臉孫子可別哭!」
廚房裡,酸湯的香氣很快瀰漫開。李秀梅站在旁邊,眼睛盯著鍋裡翻滾的麵條,悄悄咽口水。
「盛老師,真、真不會有事吧?」
「能有什麼事?」盛嶼安麻利地撒蔥花、點香油,「我懷念安那會兒,想吃啥吃啥,想動就動——當然,重活不幹。孩子生下來七斤六兩,白白胖胖,臉上光溜得像剝殼雞蛋。倒是隔壁村那個這不敢吃、那不敢動的,生下來孩子瘦得像小貓,產婦還產後抑鬱。」
她把熱氣騰騰的湯麵端到李秀梅面前:「吃。孕婦最大,天塌下來也得先吃飽。」
李秀梅捧著碗,眼淚「啪嗒」掉進湯裡:「我、我都好幾天沒正經吃頓飽飯了……」
「慢慢吃,別燙著。」盛嶼安拍拍她肩膀,轉頭朝屋裡喊,「建國!進來學做飯!從今天起,你媳婦的一日三餐歸你管!」
趙建國愁眉苦臉蹭進來:「我、我不會啊……」
「不會就學。孕婦需要照顧,不是坐牢。」盛嶼安把圍裙扔他頭上,「還是你覺得,讓你懷孕五個月的媳婦餓著肚子,自己等神仙挪窩比較爺們兒?」
趙建國臉漲得通紅,默默繫上圍裙。
一碗面下肚,李秀梅臉色肉眼可見地紅潤起來。她滿足地摸著肚子,忽然「呀」了一聲。
「怎麼了?」盛嶼安問。
「孩子……踢了我一下。」李秀梅眼睛亮亮的,拉著盛嶼安的手放在自己肚皮上。
果然,掌心下有個小鼓包輕輕頂了頂。
「瞧見沒?」盛嶼安朝聞聲出來的王老太努努下巴,「孩子在說:謝謝媽媽吃飽飯,有力氣和我玩了。」
王老太盯著兒媳圓滾滾的肚皮,看著那小鼓包動來動去,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自那天起,趙家廚房易主。
趙建國開啟了廚藝「地獄修鍊」。第一天炒白菜,鹽當了糖,甜得發齁;第二天煮粥,水放少了,煮成乾飯;第三天煎雞蛋,火太大,煎出一塊焦炭。
「老公,要、要不還是我來吧……」李秀梅看得心驚膽戰。
「不行!」趙建國頂著一臉煙灰,眼神堅毅,「盛老師說了,你現在是重點保護對象!我、我再試試!」
王老太起初躲在屋裡生悶氣,後來實在看不下去,扒著門框指揮:「火太大了!要糊了!」「放鹽!哎喲那是味精!」「快翻面!焦了焦了!」
慢慢的,趙建國還真琢磨出點門道。雖然菜色依舊樸素,味道時好時壞,但至少能入口,餓不著人了。
李秀梅終於能按時吃上熱乎飯,臉上漸漸有了血色。月底產檢,醫生笑著點頭:「胎兒發育很好,孕婦狀態也不錯,繼續保持。」
王老太捏著檢查單,心裡那塊石頭「撲通」落了地,可嘴上還硬著:「那、那胎神……」
「胎神啊,」盛嶼安正好來串門,聞言笑了,「您要真信,我給您指條明路——從今天起,就把『胎神』想成您兒子趙建國。他勤快,體貼,負責任,把媳婦照顧好了,比拜什麼方位都強。這才是真正的『胎神保佑』。」
王老太愣了半天,琢磨著這話,再看看系著圍裙、正笨拙地給媳婦削蘋果的兒子,忽然「噗嗤」樂了:「也是……這榆木疙瘩,總算開了點竅。」
後來,李秀梅順產生下個大胖小子,七斤八兩,哭聲嘹亮。臉上乾乾淨淨,別說胎記,連個小紅點都沒有。
王老太抱著孫子,樂得見牙不見眼:「我孫子真俊!隨我!」
趙建國在床邊傻笑,手裡還拿著沒削完的蘋果。
李秀梅躺在床上,輕聲說:「媽,謝謝您……後來沒再攔著我吃飯。」
王老太眼圈一紅:「是媽老糊塗了……差點虧著我大孫子……」
滿月酒那天,盛嶼安被請到主桌。王老太拉著她的手,嗓門亮堂:「多虧盛老師!那本老黃曆,我早燒了!現在我就信科學!科學說了,孕婦要吃好睡好心情好!」
席間有人逗趣:「王嬸,那胎神方位您還看不看啦?」
「看啥看!」王老太一揮手,「我現在就信建國這個『活胎神』!把我媳婦孫子照顧好了,比啥都強!」
滿桌鬨笑。
後來,李秀梅把那本《科學孕產指南日曆》收得好好的。她說等孩子長大了,要告訴他:「媽媽懷你的時候,就靠著這本日曆,才沒餓著你。」
趙建國呢?穩穩坐上了「趙家首席廚師」的位子——雖然水平依舊穩定在「能吃」級別。有回盛嶼安去吃飯,他炒了盤青菜,鹹得齁人。
但盛嶼安面不改色吃了大半盤,放下筷子點頭:「進步顯著。至少沒把糖當鹽。」
趙建國撓著頭,笑得像個二傻子。
所以說,哪有什麼胎神占竈台、擋門檻。
隻有需要被科學呵護的孕婦,和需要挺起肩膀的準爸爸。
那些故紙堆裡的禁忌,擋不住一碗熱湯麵的溫暖,更擋不住一顆願意學習、願意改變的心。
曙光村的炊煙,從此又多了一家——
那是丈夫為妻子點燃的,最踏實的人間煙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