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72:《「夜叉抓小孩」破案》
張小虎是連滾帶爬摔進家門的。
褲腿上全是泥,小臉煞白得像糊了層紙,嗓子眼兒裡發出的動靜都變調了:「娘!娘啊!紅、紅毛夜叉抓我!!」
他娘王桂花正擼著袖子在竈台邊揉面,手一哆嗦,半盆面「嘩啦」撒了一地。
「啥玩意兒?!」
「夜叉!後山破廟那兒!」張小虎渾身抖得跟篩糠似的,「紅頭髮!尖牙!穿著花不稜登的衣裳!伸手就要抓我!!」
王桂花腦子「嗡」一聲,腿當時就軟了。她一把抄起兒子,連面盆都顧不上扶,衝出門就扯著嗓子嚎:「快來人啊!了不得了!夜叉抓小孩了!!!」
這一嗓子,半個村子的狗都跟著叫起來。
各家各戶的門「吱呀」亂響,腦袋探出來一片:「咋了咋了?」
「夜叉!紅毛夜叉!」
「小虎親眼瞧見了!」
「聽說專抓男娃,吸陽氣!」
謠言這東西,傳著傳著就走樣。到太陽落山時,故事已經升級成「後山夜叉拖走了三個小孩,專挑細皮嫩肉的吃」。
全村炸了鍋。
有孩子的人家,天沒黑就栓門鎖窗。李大業乾脆找了根布條,把八歲兒子的腰跟自己拴在一起。
「爹,我想尿尿……」
「尿桶裡!今兒個誰也不許出這個門!」
汪七寶帶著自衛隊滿村巡邏,火把照得人臉通紅,扯著嗓子喊:「各家看緊娃!看見紅毛的玩意兒,敲盆!敲鑼!往死裡敲!」
盛嶼安聽說這消息時,正在村委會對著「破除迷信先進個人」的獎狀出神。趙小軍衝進來,話都說不利索:「盛、盛老師!不好了!後山鬧夜叉!專抓小孩!」
盛嶼安筆一放,樂了:「夜叉?《西遊記》看多了吧?長啥樣,會噴火不?」
「哎呀都這時候了您還笑!」趙小軍急得跺腳,「紅頭髮!尖牙齒!穿得花裡胡哨!小虎親眼看見的!劉家二小子也說瞅見了!」
「哦?倆孩子都看見了?」盛嶼安站起身,拎起她那萬能的工具箱,「走,會會這『夜叉』去。」
張小虎家炕上,孩子裹著棉被抖成一團,隻露倆眼睛。屋裡擠滿了人,個個神色緊張。
盛嶼安在炕沿坐下,聲音放得溫和:「小虎,跟阿姨說說,那夜叉長啥樣?」
「紅、紅頭髮……老長了……」張小虎抽抽搭搭。
「像這樣?」盛嶼安從包裡摸出本邊角捲起的連環畫——正是上回「鬼叫門」結案後她從集市淘來的《西遊記》盜版合集,唰啦翻到紅孩兒那頁。
張小虎眼睛一亮,猛點頭:「對!就這樣!還、還有尖牙!」
盛嶼安又翻一頁,牛魔王的戲服大彩圖:「衣裳也這樣?花裡胡哨?」
「就、就是這個!」
盛嶼安「啪」地合上書,擡眼看向王桂花:「桂花姐,小虎昨兒晚上是不是偷看電視了?看到幾點?」
王桂花一愣,下意識道:「可不!看到十點還不睡,揍了一頓才老實……」話一出口,她自己也覺出不對了。
張小虎脖子一縮,往被子裡鑽。
「小虎,」盛嶼安聲音不大,卻帶著股不容躲閃的勁兒,「你跟阿姨說實話。是當真看見了,還是……天黑了害怕,腦子裡把電視上看的,跟破廟那兒的東西混一塊兒了?」
孩子嘴唇咬得發白,眼淚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說實話,阿姨不罵你,也不讓你娘打你。」盛嶼安補了一句。
張小虎「哇」地哭出聲:「我、我沒看見……我就看電視裡紅孩兒好嚇人……晚上做噩夢……下午去破廟玩,天快黑了,我害怕……跑的時候摔了,看見草在動……我、我就以為是夜叉來了……嗚……」
得,破案了。
王桂花氣得擡手就要揍:「你這死孩子!瞎咧咧什麼!看把全村嚇的!」
盛嶼安胳膊一擡攔住:「桂花姐,打要是有用,他現在就不撒謊了。」
她轉過身,掃視著屋裡一張張驚魂未定的臉,聲音提了起來:「各位叔伯嬸子,你們想想,孩子為啥寧肯編出個夜叉,也不敢說『我怕黑,我偷看電視了』?」
屋裡靜下來。
「因為他知道,說了實情,等著他的是罵,是打,是『沒出息』、『膽小鬼』!」盛嶼安一字一頓,「你們把孩子管得跟見著貓的耗子似的,有點錯就吼就打,他除了撒謊,還能咋辦?」
王桂花臉一陣紅一陣白。
「比鬼怪更嚇人的,是孩子寧可相信世上有夜叉,也不敢相信跟爹娘說了實話能得著好臉!」盛嶼安這話說得重,砸得人心裡發沉。
「可、可我也是為他好……」王桂花囁嚅。
「為他好,不是讓他活在怕你們比怕鬼還厲害的影子裡。」盛嶼安語氣緩了緩,但話沒軟,「看電視,規定時間就行。犯錯,問清緣由幫著改就行。棍棒底下出不了孝子,隻能齣戲精——還是自己嚇自己的戲精。」
她拉過還在抽噎的張小虎,給他抹了把臉:「小虎,記住,以後有啥事,照實說。撒謊不對,但怕挨打才撒謊,阿姨懂。可你看,你這一撒謊,把全村爺爺奶奶叔叔阿姨嚇得夠嗆,對不對?」
張小虎用力點頭,哭得更兇了,這回像是後怕,也像委屈。
「那、那劉家二小子也說看見了……」有人小聲嘀咕。
「這叫從眾心理。」盛嶼安解釋,「一個孩子說看見了,旁邊孩子一害怕,也會覺得『我好像也看見了』。其實都是自己嚇自己,腦子裡把怕的東西給編出來了。」
她當場讓陳志祥去把劉家二小子也帶來。那孩子一見這陣仗,沒等問幾句,也支支吾吾承認是聽小虎說了害怕,自己「好像」也看見了影子。
真相徹底大白。
第二天,盛嶼安在村委會大院組織開大會。主題簡單粗暴:「孩子撒謊誰之過?科學帶娃咋整?」
大人坐一邊,孩子坐一邊,陣仗分明。
「今天咱不扯遠的,就說三件事。」盛嶼安站在中間,手裡拿個自製的喇叭筒——其實是捲起來的舊報紙,「第一,定規矩講道理,別拿『為你好』當尚方寶劍。看電視?行,每天一小時,超時下次扣。不想扣?自己管住自己。打罵要是有用,監獄早該空了。」
底下有人憋不住笑。
「第二,孩子犯錯,先當聽眾,再當法官。問清楚『為啥』,比吼一萬句『不準』都強。他是考試不會,還是貪玩忘了?是害怕,還是故意?搞清楚了,再想轍。」
張小虎第一個舉手,眼睛還腫著,聲音卻清楚:「娘,我錯了,我不該編瞎話嚇人。」
王桂花眼圈一紅,站起來:「娘也有錯,娘以後……盡量不打你,咱好好說。」
這一開頭,像捅開了口子。李家小子站起來:「爹,我上周摔了碗,怕你罵,埋後院樹底下了……」
趙家閨女也抽抽搭搭:「娘,我數學考了六十分,卷子讓我折了紙飛機……」
一場「坦白大會」,哭的笑的,道歉的保證的,熱鬧裡透著股熱氣騰騰的鮮活勁兒。
最後,盛嶼安一拍桌子:「從今兒起,咱村立個新規矩:家長不許打罵孩子,有矛盾,上村委會調解,我和楊醫生、趙主任給你們評理。孩子也不許撒謊,有話直說,有問題大夥兒一起想法子。誰違規——」她頓了頓,露出個「和善」的微笑,「我就請誰去村廣播站,對著全村講講心得體會,講滿半小時為止。」
底下大人孩子齊刷刷一凜——這比挨打還嚇人!
「夜叉」的謠言,就這麼消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孩子們漸漸敢擡頭說話的眼神,和爹娘們開始學著蹲下身子的耐心。
張小虎後來在村小演講比賽上,挺著小胸脯說:「我以前怕黑,怕爹娘罵,就編了個紅毛夜叉。現在我知道,世上沒有鬼,隻有自己嚇自己。誠實才是照亮黑的那個手電筒!」
王桂花報名上了村裡的「親子溝通班」,現在逢人便說:「打罵那是沒招了才幹的蠢事。你看人家盛老師,嘴是毒了點,可道理通透啊!」
過了幾天,張小虎蹭到盛嶼安身邊,小聲問:「盛阿姨,這世上……真沒夜叉嗎?」
盛嶼安正給新做的科普宣傳欄畫圖,頭也沒擡:「夜叉沒有。但人心裡要是沒了亮,自己就能生出比夜叉還嚇人的玩意兒。」
「那咋辦?」
「簡單。」盛嶼安放下筆,指了指宣傳欄上「科學育兒」四個大字,「多學,多想,多講道理。心裡亮了,啥妖魔鬼怪都得現原形。」
所以說,哪有什麼紅毛夜叉。
隻有被恐懼催生的想象,和用錯了方式的「為你好」。
前者,用知識和膽量就能戳破。
後者,得靠一點一點,把彎了的腰杆子挺直,把堵了的耳朵眼掏通。
好在,曙光村的人,學得挺快。
畢竟,誰也不想被請去廣播站,對著全村嘮上半小時磕。那比見夜叉可怕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