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啄木鳥那事兒過後，曙光村消停了好一陣。可這人吶，閑著就容易出幺蛾子——後山那個幾十年沒人搭理的山洞，突然就火了。

　　火得那叫一個莫名其妙。

　　起頭的是王老太。她老腰疼的毛病犯了，不知聽誰忽悠，顛顛兒去山洞接了碗水，喝了三天，正好趕上貼的膏藥起了效，腰舒坦了點兒。這下可了不得，她逢人就說，唾沫星子能噴二裡地：

　　「仙水！那可是後山的仙水！我喝了三天，這老腰直得跟小年輕似的！」

　　有人將信將疑：「王奶奶，您不是還貼了趙大夫給的膏藥麼？」

　　王老太把眼一瞪：「膏藥能跟仙水比？那水喝下去，嘖，清甜！從嗓子眼一路舒坦到腳底闆！這就是靈氣兒，懂不懂？」

　　得，這話一陣風似的刮遍了全村。

　　第二天天還沒亮透，山洞前就排起了長隊。男女老少，提桶的端盆的拎壺的，烏泱泱一片從洞口蜿蜒到山腳，比過年領豬肉還熱鬧。

　　汪七寶被支過來維持秩序，嗓子喊劈了：「別擠！排隊！哎喲誰踩我腳！」

　　山洞裡陰涼，岩壁滲著水珠，滴答滴答砸進底下天然的石窩裡。水倒是清亮，能瞧見底下的青苔。

　　李大業也湊在隊伍裡伸脖子：「這就仙水啊？」

　　排前頭的趙老頭回頭，神秘兮兮：「可不！我喝了，老寒腿輕快多了！你也接點？」

　　李大業舀了一勺嘗，咂咂嘴：「嗯，是有點甜味兒。」

　　消息傳到盛嶼安那兒時，隊伍都快排到三百號了。

　　「仙水？治百病？」盛嶼安放下手裡的文件，眉毛挑得老高，「趙主任，您信嗎？」

　　趙小軍擦汗：「我是不信……可攔不住啊！王奶奶說她腰好了，趙爺爺說腿不疼了，連村頭二嘎子都說喝了眼睛亮！現在誰攔誰就是斷人活路！」

　　盛嶼安冷笑一聲，抄起她那標誌性的工具箱：「走，瞧瞧這『神仙』到底多大本事。」

　　山洞前人聲鼎沸，熱鬧得跟趕集似的。有人當場仰脖就灌，喝完還閉眼陶醉：「好水！真通靈氣！」更誇張的，還有個老太太端著碗朝洞口拜了拜才喝。

　　盛嶼安撥開人群走到前頭，聲音清亮：「鄉親們，靜一靜！」

　　議論聲小了點。

　　「聽說這水能治病？」她環視一圈，「誰治好了？舉個手我看看。」

　　王老太立馬舉手，腰闆挺得筆直：「我！我腰疼十年了，喝了這水，好了！」

　　「哦？」盛嶼安走到她跟前，「除了喝水，您最近還幹別的沒？貼膏藥沒？卧床休息沒？」

　　王老太一愣：「膏藥……貼了。躺了三四天……」

　　「那您怎麼斷定是水的作用，不是膏藥和休息的作用？」

　　「可、可這水它就是靈！」王老太有點急，「喝下去渾身舒坦！」

　　「喝糖水您也舒坦。」盛嶼安嘴不饒人，「舒坦不等於治病。頭疼您喝熱水也舒坦，那熱水也能叫仙水？」

　　人群裡有人偷笑。

　　王老太臉上掛不住：「盛老師，你這話我不愛聽！這水就是好，大夥兒都說好！」

　　「大夥兒？」盛嶼安轉身，提高嗓門，「那咱們今天就當場驗驗，這『仙水』到底有多神！」

　　她讓人擡來兩張桌子，二十個一模一樣的玻璃杯一字排開。

　　「左邊這桌，是山洞裡剛接的『仙水』。」她指指右邊，「這桌，是村委會燒水壺剛燒開的自來水，涼到溫乎。現在，我請十位鄉親上來，蒙上眼睛喝，喝完了猜哪杯是仙水——咱玩個『仙水盲猜』！」

　　這新鮮，大夥兒來勁了。當下就有十幾個舉手。

　　盛嶼安挑了十個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包括堅信不疑的王老太和趙老頭。每人發了個厚眼罩，戴嚴實了。

　　「都別偷看啊，誰偷看誰家明年母雞不下蛋。」

　　笑聲中，盛嶼安開始倒水。她手腳麻利，左右開弓，但杯子順序完全打亂——左邊未必是山洞水，右邊也可能是。

　　「來，挨個嘗。每人嘗兩杯，覺得哪杯是仙水，就指出來。」

　　第一個是趙老頭。他哆哆嗦嗦端起第一杯，抿一小口，咂摸半天，篤定道：「這杯甜！有山泉的清冽！是仙水！」

　　第二杯他喝了，皺眉：「這個……平平無奇，白開水。」

　　盛嶼安不置可否，記下。

　　輪到王老太，她喝得鄭重其事，半晌睜大蒙著眼罩的臉：「第一杯！這入口的感覺……溫潤！肯定是仙水！另一杯嘛……普通。」

　　十個人全嘗完，現場安靜下來，都等著結果。

　　盛嶼安拍拍手：「好了，現在揭曉——剛才大家喝的兩杯水，」她頓了頓，露出個狡黠的笑，「全都是從村委會大水壺裡倒出來的涼白開。一樣的燒水壺，一樣的自來水，一樣放涼。」

　　「什麼？！」

　　十個「評委」齊刷刷扯下眼罩，趙老頭眼睛瞪得銅鈴大：「不可能！我嘗著明明不一樣！」

　　「心理作用。」盛嶼安把玩著一個空杯子，「告訴你是仙水，你腦子自動給它加特效——甜味、靈氣、舒坦感。告訴你這是白開水，喝起來就是沒滋沒味。這就叫『自己騙自己，騙得還挺真』。」

　　王老太臉漲紅了：「你、你耍詐！」

　　「不耍詐，您能明白？」盛嶼安收起笑，正色道，「現在，咱們再驗點實在的。」

　　她朝後招手，楊醫生提著檢測箱上前，當眾取山洞水樣。滴試劑，比色卡，測細菌。一套流程下來，結果攤在陽光下。

　　「大腸桿菌超標近四倍。」楊醫生指著試紙上的顏色，聲音清晰，「還有肉眼看不見的寄生蟲卵。礦物質含量跟普通山泉水沒差別，達不到任何醫療標準。直白點說——這水直接喝，很可能拉肚子拉到虛脫，體弱的進醫院也不是沒可能。」

　　現場一片嘩然。

　　王老太急了：「可我喝了沒事啊！」

　　「您那是運氣好，腸胃扛造。」盛嶼安一點不留情面，「可您敢保證張三李四家的小娃娃喝了也沒事？萬一誰家老人喝了上吐下瀉，這責任是您擔，還是這山洞擔？」

　　她轉身面向所有人，聲音斬釘截鐵：「另外，這山洞在上遊。上遊要是有人倒個髒水、洗個農藥桶，下遊你們接的就不是『仙水』，是『送命水』！到時候別說治病，直接全村躺闆闆！」

　　這話像盆冰水，把不少人澆醒了。

　　隊伍開始鬆動，有人悄悄放下手裡的桶。

　　但還有人不死心，小聲嘀咕：「我接回去洗臉總行吧？聽說能美容……」

　　盛嶼安耳朵尖，立刻接上：「美容？這位嫂子，您要真想美容，不如每天切兩片黃瓜貼臉上，省錢還安全。再不濟，多睡倆時辰覺，比啥仙水都管用——信這水能美容，不如信我能上天。」

　　鬨笑聲中，那婦人臊得低頭快走。

　　盛嶼安當即讓人在山洞口立了塊大牌子，紅底白字，格外紮眼：

　　【「仙水」直飲溫馨提示】

　　→可能獲得的「仙緣」：急性腸胃炎、寄生蟲感染、集體腹瀉。

　　→科學建議：煮沸五分鐘以上，可當普通開水使用。

　　→信謠接水不如回家多喝熱水。

　　牌子一立，排隊的人散了大半。

　　這事兒還沒完。一個月後，縣衛生局的人真來了，檢測完當場貼通知：水源未經處理，禁止直飲，違者罰款。村裡還因為管理不當挨了通報。

　　村支書趙小軍心疼得直抽抽：「早聽盛老師的就好了……這罰的錢能買多少消毒片啊！」

　　盛嶼安一邊整理材料一邊說：「現在知道疼了？下次再聽說啥仙水神葯，先用腦子想想，再用科學查查。啥都不懂就跟著瞎起鬨，那是跟自己的健康和錢過不去。」

　　王老太後來還是去了鎮醫院，查出來是腰椎間盤突出，正經做了幾天理療才好利索。她拎著一籃子雞蛋來找盛嶼安，不好意思道：「盛老師，上回我說話沖……」

　　盛嶼安沒收雞蛋，遞給她一本健康手冊：「留著補身子吧。您記住嘍，有病找大夫，信偏方不如信科學。腰疼喝水能好，那醫院理療科早就關門改茶館了。」

　　如今那山洞安靜了，石窩旁立著新解說牌，上面是盛嶼安擬的「警世恆言」：

　　【此處曾因謠言被奉為「仙水池」，實則普通山泉，菌群超標。經驗證：喝生水可能成「仙」（醫院半日遊）。曙光村溫馨提示：破除迷信，相信科學，開水最安全。】

　　偶爾有遊客來看，念完牌子樂不可支，還拍照發朋友圈：「這村裡的宣傳員是個妙人！」

　　李大業現在成了「反迷信標兵」，動不動就跟人嘚瑟：「仙水白開水，喝進肚子都是尿。啊呸，都是H?O！信那些虛頭巴腦的，不如信盛老師那張嘴——損是損了點，可句句在理啊！」

　　他媳婦在旁邊聽見，伸手就擰他耳朵：「就你明白！上回是誰也想偷偷去接水來著？」

　　「哎喲疼疼疼……媳婦兒我錯了……我那不是好奇嘛……」

　　得，又是一陣笑鬧。

　　所以說，這世上哪有什麼仙水。

　　隻有普通的水，和那顆總想給平凡事物披上神秘外衣的、蠢蠢欲動的人心。

　　好在，曙光村的人現在都懂了：

　　仙水不治病，科學才救命。

　　謠言一張嘴，闢謠跑斷腿。

　　——但盛嶼安顯然樂意跑，且跑的時候，不忘把造謠傳謠的臉打得啪啪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