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脖子左邊，有一塊月牙形的胎記。」

　　「這些年，大伯母因為找你不著，整日病卧在床，頭髮都熬白了。」

　　男子盯著她，瞳孔微微收縮。

　　她說得……

　　怎麼像親眼見過？

　　宋綿綿把時間、地點、胎記，連大伯母多年尋子不成、茶飯不思的事兒，一件件講得清清楚楚。

　　「你不信是吧？」

　　「我不怪你。」

　　「你在外頭長大的，突然聽說老家有個人找你十幾年，換誰都難一下子接受。」

　　「那你為什麼這麼賣力幫他們找？」

　　他終於開口。

　　宋綿綿沉默了好一會兒。

　　「其實……你當年走丟，跟我家脫不了幹係。」

　　「具體到底是怎麼回事，我現在還不能告訴你。有些事情，牽扯太多，我也做不了主，隻能等時機到了再說。」

　　但她緊接著擡起頭。

　　「可我知道，你當年突然失蹤，我們宋家確實負了很大的責任。如果不是因為我們家的疏忽，你不至於流落在外那麼多年。」

　　「我爹……這些年，一想起來這事就整夜整夜地睡不著。半夜常常自己坐在院子裡嘆氣，嘴上不說，心裡一直過不去這個坎。」

　　「所以，我才咬著牙堅持尋找你的下落。哪怕線索再微弱，我也要試一試。不是為了贖罪，而是因為……這是該做的事。」

　　男子眉頭擰得死緊。

　　他對眼前這個人說的話半信半疑。

　　二十多年來，他活得像條野狗，被拋棄、被追殺、被誤解。

　　如今突然有人告訴他一切都有原因，說他不該怨恨？

　　他如何能輕易相信？

　　「你不信，我沒意見。」

　　宋綿綿直視著他。

　　「我知道換作是我，我也不會馬上相信這種話。」

　　「但我可以拿事實說話。你現在這條命，是你自己撿回來的嗎？」

　　「不，你高燒不退，幾乎斷氣，是我們宋家的醫館救了你。」

　　「如果你還不信我的話，不如這樣，跟我回去一趟。」

　　「讓大伯母親自見你一眼，是真是假，她一眼就能認出來。」

　　「畢竟血緣這東西，瞞不了人。哪怕這麼多年過去，親生骨肉的氣息，總歸是不一樣的。」

　　「要是她看了之後說不對，那我立刻放你走，絕不阻攔。」

　　「不僅如此，我再額外給你二十兩銀子當路費，夠你在外面闖蕩幾年，重新安身立命。」

　　男子一愣。

　　二十兩？

　　「你……真肯給我二十兩？」

　　她……真捨得？

　　宋綿綿點點頭。

　　「我這人有個原則，從不說謊。」

　　「你說我不信，我可以理解，但你若是因為窮困而不敢信，那就是你的問題了。」

　　「別忘了，你昏迷那幾天的藥費還沒付呢。光湯藥加針灸就不止五兩，更別說請大夫出診的人情開銷。」

　　「所以，與其欠著錢走人，不如先把事情弄清楚。你既無處可去，何不順這條路走一趟？」

　　男子咬了咬牙。

　　最終，點了點頭。

　　「行，我跟你走。」

　　宋綿綿打量了他一眼。

　　「你這樣子去可不行。」

　　「穿著破舊不說，滿臉風霜，一看就是流浪慣了的。」

　　「昨晚那幫人還在到處找你蹤跡，要是你這麼大大咧咧回去，被人一眼認出來，豈不是立刻就把你自己和你父母都搭進去了？」

　　男子臉色頓時一僵。

　　她怎麼一口一個「你爹娘」？

　　其實他心裡根本沒有底，那對夫妻到底是不是他的親生父母？

　　他記不清小時候的事，隻模糊記得一場大火、一陣哭喊。

　　還有黑夜裡被人推入井中的恐懼。

　　這麼多年，他活下來靠的是本能和狠勁。

　　現在聽她這麼自然地說「你爹娘」，反而讓他心裡一陣發虛。

　　可接下來的一幕，卻讓他徹底怔住。

　　宋綿綿轉身進了內室，很快拿出一堆工具。

　　「坐這兒。」

　　「低頭。」

　　「別動，我要給你刮臉。」

　　一個多時辰後，當他被帶到銅鏡前站定時，差點嚇得往後退一步。

　　鏡子裡的人，個子足足拔高了兩寸。

　　臉型變了樣，顴骨墊高，下巴修窄，完全顛覆了原本的模樣。

　　「你……」

　　「這是誰？」

　　「別『你』了。」

　　宋綿綿拍了拍手。

　　「現在的你，已經不是昨夜那個差點被亂棍打死的逃犯了。」

　　「先跟我上街吃點東西去，餓了一天了吧？」

　　她邊說邊往外走，回頭朝他眨了眨眼。

　　臨出門前，忍不住偷笑了一聲。

　　這一招「移形換影改容貌」，可是她跟師父學了整整三年才練成的絕活。

　　如今第一次用在他身上，效果居然出奇的好。

　　她今天多帶了個陌生人回家，宋母剛踏進院門就瞅見了。

　　那人穿著體面，神情拘謹地站在廊下。

　　宋母以為是醫館新來的學徒或小工，順口問了一句。

　　「哪兒來的小夥子？」

　　見宋綿綿沒解釋，也就沒再多問，轉身進了廚房忙晚飯。

　　飯桌上，宋大伯母特意把位置留給了這名男子，上下打量他幾眼。

　　「哎喲，看著你這張臉啊，真順眼。」

　　「也不知怎的，一見你就覺得親切，可能是緣分吧。」

　　她夾了一筷子紅燒肉放到他碗裡。

　　「別拘束，多吃點，咱們家從不讓客人餓著肚子。」

　　男子低頭應了一聲。

　　可一頓飯吃完，大家準備散席時，他卻沒有起身離開的意思。

　　反倒默默收拾了自己的碗筷，放進水盆裡洗了起來。

　　宋母終於忍不住，拉住宋綿綿低聲問。

　　「綿綿，這人……是打算跟著你們一塊兒回家住？」

　　「瞧他那模樣，也不像是壞人，可來歷不明，咱也不能隨便收留吧？」

　　這時宋父插話進來。

　　「哎呀，怕啥！看他孤零零一人，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怪可憐的。」

　　「咱家屋子多的是，東廂房一直空著，打掃打掃就能住人。」

　　「家裡多個孩子熱鬧點也好，冷冷清清的也沒意思。」

　　說完他還打了哈欠。

　　「行了行了，趕緊回去睡覺吧，明兒再細聊。」

　　宋綿綿應了聲「知道了」，隨即走上前，拽了拽男子的袖子。

　　「走吧，跟我回家。」

　　男子默默點頭。

　　到家時，宋大伯母正站在門口。

　　她剛把門往裡拉了一半，忽然手腕被人猛地一拽。

　　「大伯母！」

　　宋綿綿整個人撲到門口，死死拉住了她的胳膊。

　　宋大伯母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嚇得一愣。

　　「這麼晚了，你咋還沒睡？有事明天再說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