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毒怪,班若
江母音買下了少年,隨後命清秋領著少年和僕婦們,回府邸安置。
此處是嵐州的府城枕瀧,趁著日頭尚早,她打算逛逛枕瀧。
嵐州總共也就四個縣,府城枕瀧亦不大。
南方的城不似北方那般四通八達,規規整整的。
枕瀧的百姓沿著瀧河而居,是以市集、街道都隨河道蜿蜒,不能一眼望到頭,逛起來倒也新奇有趣。
江母音沿著河道逛著,此番既是為了熟悉枕瀧,畢竟如無意外,是在這定居了,當然也是為了打探消息。
她在找「毒怪」班若。
班若是赫赫有名的制毒神手,但脾氣古怪,蹤影難尋,喜好在江南地帶出沒。
上輩子慢慢蠶食她五感的毒,便是李承燁在班若這尋來的。
她不知道李承燁付出了什麼,又或者說似班若那般,做事全憑喜惡,隨心所欲,不懼生死的「毒怪」,為何會願意給他毒藥?
尤其在她發現,齊司延中了和她上輩子一樣的毒之後,她心裡又多了疑惑。
陸氏的給齊司延下的毒,是李彥成給的。
那麼班若也給李彥成供毒?
這個毒到底叫什麼?
之前在汴京不方便,現下她來了嵐州,倒是可以尋尋班若。
指不定找出些因果,還能幫上齊司延。
當然也不僅僅是為了探尋因果,更是為了她如今體內所中的「燕無息」之毒。
班若既是鼎鼎有名的「毒怪」,也許能解她所中的「燕無息」。
那樣齊司延便不必心心念念著,要等到下雪天去苗疆,為她摘血藤花做藥引了。
苗疆屬大昭國土,據聞其先祖曾助大昭的開國君王建國有功,允其不受朝廷管轄。
其鮮少與外界往來,非常神秘,世人對苗疆的了解知之甚少,安危難定,她不願齊司延為她冒險。
思及此,心中也有新的疑惑。
江雲裳是從何處弄到的「燕無息」之毒?
可惜在濰城的那次碰面,她的心思全在李承燁身上,竟忘了拷問江雲裳這一茬。
來回逛了一圈,江母音對枕瀧的街市格局有了初步的了解,但對於「毒怪」班若在何處,是一無所獲的。
不過她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要找到班若的行蹤,本就是有難度的事。
何況她初來乍到,先摸索清楚枕瀧便好。
江母音順便去找了修繕庭院的工匠,忙活了一日,直至日暮時才回了府邸。
用過晚餐,清秋見她精神狀態還不錯,便請示道:「夫人,今日新領進府的那些個僕婦,作何安排?」
江母音回道:「便作侯府那般,給他們安排活吧。」
她初嫁入侯府時,受陸氏刁難,院裡的僕婦不多且都是陸氏派來盯梢的眼線。
後來她藉由王嬤偷盜她嫁妝一事,將這些個僕婦遣散,之後也未添新人,一直就是她從江家陪嫁的那些個僕婦留在院中侍候。
現下,那些僕婦有人拿了賣身契離開的,有人選擇留在汴京侯府,隻有清秋和雪燕跟她來了嵐州枕瀧。
她今日去人牙子挑選僕婦時,不多不少,買了和先前在侯府一般多的人數。
清秋應聲:「是,夫人。」
得令後,她似是又想到了什麼,有些為難的問:「那那個大胃王呢?夫人作何安排?」
江母音一聽便知這「大胃王」指得是那個瘦高的少年,想到他白日裡提及,自己因為能吃被罵怪胎,被人牙子嫌棄,她不贊同地望著清秋,提醒道:「莫隨意給人取外號,當直喚其名。」
他是大大咧咧鈍感的性子也就罷了,可那少年一看便是心思細膩,脾性敏感的人。
聽到清秋喚他「大胃王」,怕是會傷心多想,覺得她們也嫌棄他。
「冤枉啊夫人,」清秋委屈解釋道:「清秋不是故意給他取外號,這般稱呼他的,是他說他沒有名字。」
「他沒有名字?」
清秋點頭,仍舊有些委屈:「我一時不知怎麼同夫人稱呼他,主要也是因為……因為他真的很能吃……」
她揚聲感慨道:「夫人,他今日一人吃了整整半袋粟米,才說是飽了,我從未見過這般能吃的人!」
江母音訝然:「一頓半袋?」
「是呢夫人,你說他為何半點肉都不長呢?會不會有甚怪疾?」清秋揣測完,怕江母音誤會,立馬解釋道:「我絕沒有嘲諷取笑他之意,隻是覺得古怪得很,擔心他真有病症。」
江母音覺得清秋言之有理,認可吩咐道:「明日上午去請個郎中上門,給他瞧瞧身子。」
一頓半袋的粟米,那食量委實驚人。
若真有病症,早些治療為妥。
趁此,她也可以問問班若的下落。
清秋應聲,又接著道:「大胃……唔,他還有一事也與常人不同。」
「什麼事?」
「今日我得令領他們回府後,給了他們乾淨衣裳,讓他們洗澡換上,那……」清秋差點又脫口而出「大胃王」三個字,及時止住,「他洗完澡後,頭髮竟是卷的!」
江母音聞言,若有所思。
捲髮?
難道他真的不是中原人嗎?
江母音隻是短暫的疑惑,不再深究。
他是不是中原人,於她而言並不重要。
正如她白日裡對他所言,隻要他品行端正,自願跟著她,她一定讓他頓頓吃飽。
江母音跳過了這個話題,起身走向卧房外間的軟榻:「去取我的針線盒。」
她答應過齊司延的,要日日綉個幾刻鐘,為他綉制一條腰帶。
她會信守承諾。
燭火在江母音眼底跳躍,她不再似白日那般克制自己的情緒。
思念滿溢,隨著細細密密的針線,縫進腰帶裡。
也不知道齊司延現在如何了?
又是一夜獨眠。
睡醒後的江母音,會收斂起對齊司延的思念,全心投入自己要忙活的事情中。
她洗漱後,命人去請郎中,之後用了早餐,覺得郎中差不多時候要到了,便讓人喚了那少年過來。
少年換上了乾淨的衣衫,瘦高的個子,因為不安和自卑而含胸駝背。
他低垂著頭,怯生生的立在江母音面前。
……是因為他昨日吃得太多而喚他來嗎?
……他又要被趕走了嗎?
他思緒萬千,不敢擡眼去看江母音的表情,怕看到和昨日截然相反的嫌惡神態,行禮恭敬喚道:「主人。」
「不必這般喚我,」江母音溫聲道:「大家都喚我『夫人』,你亦喚我『夫人』即可。」
聽著這溫和的語氣,他多了幾分勇氣,稍稍擡了擡頭,想去確認她的神色,驟然和她的視線撞了個正著。
四目相對,江母音朝他淺淺一笑,不著痕迹地打量著他,溫聲詢問道:「今晨吃了什麼?可有吃飽?」
面前的少年洗去了身上的臟污,眉目與面容便清晰了許多。
他生得濃眉大眼,加上捲髮,越發有異域感。
的確不似中原人。
「吃了二十七個饅頭,」少年面色通紅,卻不敢撒謊,「還有五碗白粥……」
他小心翼翼地打量她的神色,唯恐會在她面上發現什麼怒氣來。
江母音聽著,又問:「那你昨日晚飯呢?除了半袋粟米,可還吃了什麼?」
他連脖子都紅了,眼神惶然,道:「主人……夫人,我隻吃了半袋粟米,再沒吃別的了,夫人若是嫌多,我下回,不吃半袋了。」
江母音嘆息著搖頭。
少年滿眸失望與傷心,悄悄攥緊了褲子。
……他又要被趕走了嗎?
……他昨日不該跟她走的。
「光吃些米面饅頭怎麼行?」江母音故意訓斥道:「以後記得,不能隻吃米面饅頭,還需得吃些肉菜,否則沒有營養,你如何能長結實,替我跑腿辦事?」
她知他一定是不敢多吃,便頓頓隻吃最便宜的米面。
少年淺褐色的瞳孔驟然收縮,錯愕的盯著她。
他聽慣了嫌棄、斥責,罵他飯桶等惡劣的詞,卻是第一次聽到有人勸他多吃。
江母音心裡有些不是滋味,緩和了語氣,再勸了一遍:「以後飯要吃,肉菜也要吃,今日午飯不可隻吃粟米了,明白了嗎?」
少年有些不知所措:「夫人,粟米好吃,我喜歡吃粟米。」
他亦不知自己的胃為何是個無底洞。
長期處在飢餓的狀態下,他從前期望幻想的,不過是能有足夠多的粟米,能填飽肚子。
他昨日便實現了,他很滿足。
江母音點點頭,問道:「你可有名字?」
如清秋昨夜所言一般,他搖搖頭,「沒有。」
江母音沒有直接去給他取個名字,而是很尊重他的提議道:「你可以給自己取個名字,任何你喜歡的名字,方便大家日後喚你。」
少年想了想:「夫人,我可以叫『阿粟』嗎?」
他真的很喜歡吃粟米,一時之間也想不到其他的名字。
「好,」江母音笑笑,喚道:「阿粟。」
他昨日被她買下,跟她回府,但心裡其實仍忐忑不安。
直到這一刻,他有了名字,她喚了他名字,他才覺得自己真的被接納了。
他重重的點頭應著。
這時清秋領了郎中過來:「夫人,郎中來了。」
阿粟擔憂看向江母音,以為是她身子不舒服。
江母音會意解釋道:「郎中是來給你看診的,你光吃不長肉,也不知是不是腸胃有甚不妥,若有病症,早些調理為好,若沒有最好,圖個心安。」
阿粟感動得無以復加。
她不是第一個疑心他生病了的人,卻是第一個為他喚郎中來看診的。
她是真的大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