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正是封弋
江母音請來的是枕瀧最有名的郎中。
郎中替阿粟診脈,面色凝重。
良久後,收回了手,他有些欲言又止,最終嘆了口氣,沖江母音道:「夫人,其身子並無病症,老夫無從下手。」
江母音將其神色收入眼底,詢問出聲:「郎中,他身子沒有病症,會不會是中了怪毒之類的?」
她順勢問道:「聽聞『毒怪』班若就在江南一帶,班若最擅制各種稀奇古怪的毒,他這癥狀甚是少見,會不會是中了毒?」
郎中訝然:「夫人竟還知『毒怪』名號?」
「略有耳聞。」江母音答得含糊。
郎中開口道:「夫人若是懷疑他是中了『毒怪』班若的毒,便應該去尋班若,班若所制之毒,我們尋常郎中是解不了的。」
「言之有理,」江母音認真發問:「敢問郎中,可有聽聞班若的行蹤,我該去何處尋他?」
郎中對此倒是知無不言:「班若蹤跡難尋,約莫是早兩年,聽聞其在柳州蘭城一帶,這兩年倒是沒聽過其還有旁的蹤跡消息了。」
他掃了阿粟一眼,眸帶探尋地問:「夫人,打算為了一介家奴,去尋班若?」
早晨有人乘馬車來請他登門看診時,他是萬萬沒想到是來為一位家奴看診的。
他先前面色凝重,是因為真的診出了些什麼,而欲言又止不過是因為其身份隻是家奴。
主人家願為其請郎中,已是仁善,但真的會花費心力、大價錢去救治嗎?
他自覺不會,是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沒將診斷出來的如實以告。
否則也隻是徒增就診人的憂慮罷了,不如告知其無恙,尚能安心度日。
江母音頷首。
不管阿粟中沒中班若所制之毒,她都是要去尋班若的。
她已然捕捉到郎中有話未言明,開口問道:「難道他真是中了毒?」
郎中搖頭,復而又點頭,連嘆了幾聲氣。
屋內的氣氛凝重起來。
阿粟懸著一顆心,望向江母音,率先表態道:「夫人,若真是大病,夫人任我自生自滅就好,不必管我。」
這是他打心底的話。
她願意買他回家,讓他吃飽飯,還讓他有了名字,已經是他從前不敢奢望的生活了。
他怎敢讓她再費心費力的救他?
生死有命,他一條賤命,不值得她耗費心力。
江母音並不贊同,嚴肅回道:「你昨日若沒跟我回府,我自不會多管閑事,你既跟我回了府,隻要沒有作惡,生、死我都會負責。」
阿粟眼眶通紅地望著江母音,在他心裡,她已是神明般的存在。
江母音再次看向郎中:「郎中有話不妨直言,他到底是不是中了毒?」
「是又不是,」郎中見其沒打算放棄家奴性命,方才如實以告:「其經脈裡似有活物在遊走,夫人,你這家奴當是中了蠱毒。」
「蠱毒?」江母音蹙眉:「郎中的意思是他身體裡,有蠱蟲?」
這樣倒也說得通了。
他食量如此驚人,卻半點肉都不長,彷彿入口的食物,悉數被胃部的無底洞吞噬。
原來,竟是餵了蠱蟲嗎?
阿粟面色驟然一白,滿是無措和惶恐。
他不懂什麼蠱毒、蠱蟲,隻是覺得聽起來怪瘮人的。
郎中點頭:「這是苗疆蠱術,苗疆一向不與外界往來,神秘莫測,其中門道多得很,各種蠱術、蠱蟲,種類繁多,在下能力有限,除了能斷定這當是中了蠱以外,分辨不出這是什麼蠱蟲,更不懂得解蠱的法子。」
「也幸虧嵐州是離苗疆相對近一些的江南一帶,若再往北邊一些的郎中,怕是連其體內有蠱蟲,都摸不出來。」
江母音的心一沉:「所以必須得去苗疆,才能解他體內的蠱?」
她不免感慨,自己同苗疆真真是有緣。
原本決意去尋班若,就是為了不去苗疆。
現下阿粟卻又中了蠱毒。
「約莫是的,」郎中建議道:「夫人若是決心為其救治,去尋下班若也未嘗不可。」
他分析道:「班若制百毒,或許早已研製出什麼毒,能毒死體內的蠱蟲?」
「不過這些隻是我個人猜測,做不得準,隻是我以為,班若愛制毒,卻不草菅人命,隨心所欲卻未曾聽聞其隨意下毒害人,而苗疆一直不允外人入內,擅入者怕是有性命之危。」
「但苗疆好尋,班若難尋,各有各的難點,是去尋班若,還是去苗疆,且看夫人如何選了。」
江母音頷首,誠懇回道:「多謝郎中同我推心置腹說了這麼多,感激不盡。」
她側眸看向清秋,吩咐其送郎中出府。
郎中離開後,江母音詢問阿粟:「你去過苗疆?」
既苗疆不與外界往來,他是如何中了蠱毒的?
阿粟搖頭,怕江母音不信,喃喃道出自己的過往:「我記得我當是有父母的,他們隻是普通的農戶,有一年收成不好,他們說養不活我了,便將我扔了。」
「我當了好久的乞兒,跟隨著其他年長的乞丐去乞討,去廟裡偷……偷貢品,每天都覺得自己快要餓死,卻又沒死。」
「後來有一天,有位好心人領我回家,他給我洗澡,給我乾淨的衣裳,讓我吃了一頓飽飯。」
「然後……他將我賣給了人牙子。」
江母音可以想見他吃了多少苦,溫聲道:「沒事了阿粟,都過去了。」
「我沒有去過苗疆,我不知道為何會中蠱毒,」阿粟擡眼看著江母音,眼神希冀地問:「夫人,會不會是那位郎中弄錯了?」
郎中的話,他聽得一知半解,但能肯定的是,要治好他是相當麻煩困難的事。
於是他又道:「夫人,真是蠱蟲也無所謂的,這麼多年了,除了總是很餓,我活得好好的。」
江母音看著他乾瘦的身子,隨時有種會被蠱蟲吸幹掏空而亡的感覺。
她知他的顧慮,口吻稀鬆平常的說道:「你不必覺得負擔,今日中蠱蟲的人不是你,是府中的任何一個人,我都不會不管的,何況我恰好要找班若,有可能也得去一趟苗疆,並不隻是為了你。」
這時有僕婦過來稟告:「夫人,修繕府邸主院外的其餘地方的工匠登門了。」
雪燕隨之請示江母音:「夫人,我去盯守還是?」
先前夫人去濰城時,有工匠登門修繕時,是她和清秋輪流盯守的。
現在夫人回來了,她們是繼續去盯活,還是留在夫人跟前侍候呢?
江母音看向阿粟:「此事交給阿粟忙活如何?」
阿粟撲通一聲就下跪行大禮,如宣誓般的表態道:「阿粟一定努力做好!」
這可是夫人交給他的第一個活!
江母音笑笑:「行,那別跪著了,快去忙活吧。」
阿粟興沖沖的離開後,雪雁忍不住出聲問道:「夫人,不會打算去柳州蘭城吧?」
夫人昨日就有意打探班若的消息。
江母音輕「嗯」了聲:「待把府邸修繕事宜悉數安排好便動身。」
雪燕委婉勸阻:「夫人剛回了嵐州枕瀧沒幾日呢,況且剛剛那郎中不是說,在柳州蘭城聽聞班若的消息,已經是兩年前的事了嗎?班若當不在那了吧?」
「在或不在,也隻能去了才知曉,」江母音回道:「正好我與瑾煙也數月不見,不知她現下過得好不好,此番正好能敘敘舊。」
秦瑾煙當初離開汴京,去投奔的正是在柳州蘭城的外祖父一家。
不知她當初贈與她那一木匣子的首飾財物,可有助她帶齊維航在外祖父家安居下來。
雪燕聞言,不再勸阻。
另一邊,泉郡。
遠行的宋允懷早李承燁一日歸來。
是以,李承燁一回府,便被宋允懷訓話。
宋允懷闆著臉,氣得不輕:「殿下,老夫走時,千叮嚀萬囑咐,讓殿下凡是三思而行,與定寧侯會面如此重要之事,殿下怎能如此輕率,不與老夫商議,便擅自決定?」
李承燁冷著臉,眼裡都是陰鬱,不服道:「在老師眼裡,我比不上那個病了十多載的廢人是嗎?」
他並非要小瞧齊司延,隻是剛在齊司延那吃了癟,難以忍受自己敬重的老師,覺得自己不如他。
這時有下屬來報:「有人送來了一具沉海而亡的浮屍,還送了一封信。」
下屬雙手呈上信件。
李承燁不耐接過,一目十行,呼吸漸重,啐道:「該死,他竟殺了裴濤!」
待其看完,宋允懷才接過信。
他看得認真,較之李承燁卻冷靜很多,他細細揣摩著字裡行間的深意,心思重了重。
李承燁卻擡眼,將目光落在環臂站在宋允懷身後,一直靜默不語的男人身上,冷聲問道:「你不是從汴京回來嗎?同我好好說說,那齊司延都做了些什麼,他夫人可有入宮?」
男人沉默寡言,正是封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