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跟我走吧
這是個混亂而喧囂的夜晚。
濰城的百姓在為趕走了惡霸而歡呼,慶幸著自己的家園重歸安寧。
江母音和齊司延分別,一個前往嵐州,一個趕往汴京。
而輕敵、準備不足的李承燁,首次在齊司延這吃了癟,乘船敗走,打算回泉郡再議。
沒有人發現,江雲裳趁亂逃走了。
在李承燁懷揣著對和齊司延的結盟勢在必得,而江母音早晚是他囊中之物的自信,帶著所有人手去尋齊司延與江母音時,江雲裳抓住這個時機,逃離了大船。
她剛到泉郡那半年,雖然過得苦不堪言,但仍做著皇後夢。
從小,她處處壓江母音一頭。
江母音隻配活在她風光的陰影下,上輩子江母音能做到的事情,她不可能做不到。
直到數次瀕死的體驗,讓她徹底死心。
可在泉郡,處處是李承燁的人,她根本跑不掉。
這次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李承燁帶走了所有的人,船上隻留了她。
待他們通通上岸後,她在船上狼吞虎咽地填飽了肚子,接著慌慌張張的下了船,一刻不停的小跑。
她才不會信江母音的話。
不信江家真的落到其口中的境地,更不會相信她今生會過得比她差。
老天爺給了她重來一次的機會,她才是幸運兒!
她早晚會將江母音踩在腳下,讓其感受,什麼才是「糟糕」的人生!
三日後傍晚,嵐州。
經歷了有驚無險的濰城之行,江母音回到了這座先前隻待了一日的府邸。
她下了馬車,不由得想起上次身邊還有齊司延作陪。
縈繞在心頭的思念,讓她有些悵然若失。
很快,被聞訊趕來的雪燕、清秋打散。
「夫人——!」
「嗚嗚嗚,夫人終於回來了!」
如同先前的撫州一別一般,兩人紅著眼眶迎上來,先是打量江母音有沒有受傷,確定無礙後,不管不顧將她抱住。
江母音被她們勒得快喘不過氣,擡手拍著兩人的背安撫:「好了好了,我這番去了不到十日,這不是回來了嗎?」
於滿心滿眼都是江母音的雪燕和清秋而言,這十日漫長無比。
兩人捨不得鬆開,直至被青鳶、沉月一把拎開。
青鳶:「夫人要喘不過氣了。」
沉月:「再不鬆開,夫人要難受了。」
她們二人的脾性和雪燕、清秋又是天差地別,話少,且一切行動都以江母音的安全為出發點。
雪燕和清秋「噢」了聲,順勢打量起青鳶、沉月來。
「太好了,你們兩個也好好的!」
「大家都平安歸來了!」
江母音聽著兩人嘰嘰喳喳的聲音,沒由來地更想念齊司延了。
總覺得這般其樂融融的畫面,有他在才完整。
要是他在就好了。
落寞不過片刻,雪雁和清秋一人挽住江母音一側手臂,領著她往宅子裡走。
「主院已修繕布置完了,我們倆按照夫人在青松院主屋的居住習慣來布置的,夫人瞧瞧,歡喜不歡喜。」
「前兩日我去找了人牙子,挑了些還算合適的僕婦,夫人什麼時候去看看,有沒有合眼緣的?」
「夫人托鏢局運來的物件,我也悉數清點核對了,沒有錯漏,夫人得空可再盤點一遍。」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說完,不待江母音回應,又急聲道:「我們隻是先同夫人稟告一聲,不是要夫人現下便做決定忙活哦,夫人剛回來,定疲乏得很,理應先好好休息。」
「夫人稍等,我們馬上去備餐!」
江母音一一聽完,淡聲吩咐道:「去備熱水,我想先沐浴。」
在濰城那兩日洗漱不便,更別提在趕路時了。
一路風塵僕僕,她需得好好洗個澡,再理一理思緒。
接下來,除了等齊司延回來,她也有很多事要忙。
雪燕:「是,我這就去備熱水,侍候夫人沐浴。」
清秋:「我去後廚備餐,夫人沐浴完便能吃飯了。」
江母音的確疲累,當晚早早歇息入了睡。
次日醒來,她不願讓自己的思緒停留在對齊司延的思念帶來的悵惘中,開始忙活起來。
她先是逛了遍府邸,查看需要修繕改造的地方,匯總出來後,去見了人牙子,在雪燕、清秋為她篩選過一遍的人中,挑了幾個合眼緣的僕婦、家丁。
要走時,餘光被一穿著破爛的男人吸引。
說是男人,是因為他個頭高,在一眾南方人裡,格外顯眼。
但定睛一看,便知這還隻是個十四、五歲的少年。
他身子消瘦單薄,眉眼間都是尚未長成的青澀。
人牙子見狀忙樂呵呵地上前道:「夫人可是相中了這個奴才?」
他抓準機會推銷道:「他瘦高,再養養肯定有使不完的力氣,比旁人更能幹粗活,一個頂兩啊!」
這少年可是他這「滯銷」多時的。
他當初願意收他,便是覺得他足夠瘦高顯目,在普遍個頭不高的江南人堆裡,足夠紮眼,應該很好賣。
的確好賣,但每每賣出,不到一月便會被退還倒賣回來。
原因相當離奇。
因為他超乎常人的能吃,似有十個胃一般,且光吃半點肉不長。
買主覺得邪門得很,怕他有惡疾,又覺得他身上有髒東西,便又將他掃地出門。
一來二去,這消息傳開了,本地沒有主子,願意再買他。
人牙子見江母音是外地來的,初到嵐州落戶,想來沒聽過這些傳聞,忙再接再厲道:「夫人剛已買了好些個僕婦了,這個奴才我給您打個對摺,隻收您五成的錢,如何?」
他著實能吃,再賣不出去,他米錢都要虧沒了!
江母音打量著面前的少年,他不僅是生得高,那青澀的眉目多看兩眼,便越發的奇怪。
他似乎不是中原人。
如今並無戰亂,他怎會流落中原為奴?
少年抿唇避開江母音打量的目光,面上全是知曉會被拒絕嫌棄的麻木和被隱藏得很好的傷心。
他知道沒人會買他。
見江母音遲遲未說話,人牙子一咬牙,再次降價,比劃出三根手指,道:「三成!三成如何?夫人,這真真是賤賣了,光是他在我這吃的米飯,都不止三成的銀錢了。」
「夫人,三成銀錢,買不了吃虧,買不了上當啊!」
少年聽著,卷翹的睫毛輕顫,嘴唇泛白毫無血色,耳廓卻是窘迫的紅。
江母音將少年的神色收入眼底,有幾分於心不忍。
她頷首道:「好,我買了。」
少年驟然朝江母音看去,淺褐色的眼眸裡,全是不可思議的震驚。
人牙子似談成了一筆巨大的生意般的驚喜,但有前車之鑒,他清了清嗓子,故作鎮定地說:「不過夫人,這奴才既是以三成的低價,賤賣給夫人的,那便是不能反悔退回的,夫人可接受?」
這時少年張了張唇,嗓音乾澀地提醒:「我真的……很能吃。」
人牙子不悅掃了他一眼,怪他多嘴。
可他置若罔聞,沒有隱瞞地繼續提醒道:「我先前被賣出去兩次,他們罵我是……怪胎,身上有髒東西,才能吃這麼多,然後不要我了。」
江母音聞言,明白了人牙子為何會「賤賣」他的原因。
可沖著少年此刻眼裡隻有驚詫、難過、慌亂與小心翼翼的坦誠,卻沒有不甘、憤恨。
她便知道自己的選擇沒有錯。
「你胡說八道什麼……」人牙子瞪了他一眼,「就想一直賴我這是吧?我告訴你,這個月沒人要你,下個月我這也不收你!」
江母音朝少年笑了笑,溫聲問道:「你腿腳如何?」
少年滿目困惑,還是認真地回:「沒甚問題,能跑能跳。」
「你長得高,應該跑得比常人快吧?」
少年眨巴眼,不確定地回:「應該吧?」
「我正缺個人給我跑腿,」江母音莞爾,承諾道:「跟我走吧,隻要你品行端正,縱你有十個胃,我也不會讓你挨餓,定讓你頓頓吃飽。」
少年褐眸閃閃,嘴唇訝然微張,仍有些不能回神。
江母音給他緩神的時間,一會後才出聲詢問道:「你願意跟我走嗎?若不願意,我也不勉強。」
一廂情願的「好意」,與「迫害」無異。
她願意施以援手,但也得他接受才行。
少年往前邁了半步,連連點頭:「我能跑、能幹活……我、我願意。」
他不會光吃不幹活的。
「好,」江母音應承了他,這才側頭看向人牙子,「加他一起,結賬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