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阿音,要想我
江母音不打擾齊司延,起身去尋了麵糊回來,安靜陪他一道思索。
未多久,張康安稚嫩的聲音自門口傳來:「大人、夫人,開飯啦。」
小孩子的學習天賦驚人,其官話已經說得有模有樣。
江母音轉頭,朝他莞爾淺笑,面對乖巧討喜的小孩,聲音不自覺便會輕柔起來:「好,知道了,我們馬上來。」
齊司延望著江母音溫柔的側臉,不經暢想,以後他們有了自己的孩子,會是何模樣。
待苗疆下雪時,一定要為她去尋血藤花,解了她體內的燕無息之毒。
他將碎片小心翼翼收好,沖江母音道:「走吧。」
補全家書暫無頭緒,不急在這一時,外頭候著忙活了一晚上的諸位村民,不好讓他們久等。
何況今晚,還有其餘事要辦。
江母音應聲,兩人一道出了屋子。
屋外熱鬧非凡,為了慶祝趕走了惡霸,家家戶戶拿出了好酒好菜,院子裡掛滿了各家各戶提來的燈籠。
院裡燈火通明,映照著大家的笑臉。
大家用著新學不久的官話,略顯笨拙地喚著:「恩公大人,夫人,吃飯。」
齊司延牽著江母音走近:「好,吃飯。」
即便是語言不通,這一頓飯吃得也是歡聲鼎沸,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笑臉。
飯後,齊司延書信兩封。
一封交予曲休,讓他交給今晚乘船盯梢裴濤「夜遊」的死士,在將裴濤的屍首送到泉郡時,一併將此信奉上。
此信為保濰城百姓平安,不遭李承燁後續報復。
一封交予張平安,叮囑他日後濰城若有變故,或他一家有甚需要,可攜此信去尋嵐州知府。
此信亦是為了保濰城百姓平安,也感激他一家在今日他同李承燁對峙時,願意挺身而出。
在齊司延寫信時,江母音將撿來的碎片謄抄了一份。
他們離別在即,怕是沒有機會在坐在一處,一起集思廣益地猜測補全這封家書了。
她謄抄了一份,方便回了嵐州後兀自琢磨組合,隻盼能幫上他一二。
當晚,江母音與齊司延便離開了濰城。
一是因為此番南下,的確耽擱甚久,他需得快馬加鞭趕去同陸遲會合,返京處理許昌安貪污一案。
二是趁著今夜李承燁的人馬全部乘船退離,無暇顧及他們的行蹤時,讓江母音安然回到嵐州。
馬車內,縈繞著離別的傷感。
同行到下一個分叉口,他們便要分別了。
江母音依偎在齊司延懷裡,無聲勝有聲。
齊司延下巴抵著她的額頭,委婉地問:「今夜看到了李承燁敗走,阿音日後可還會做噩夢?」
見過了江雲裳的處境,他明白理解了江母音先前對李承燁的懼意。
那是實力懸殊造成的絕對壓制,是至死才能擺脫的桎梏。
那種拼盡全力也逃不脫的無力感,才是她噩夢的來源吧。
所以他特意強調,今夜李承燁是敗走。
江母音懂他的言下之意。
她不想他回京後在忙各種要事時,還得憂心在嵐州的她,有沒有被噩夢所擾。
是以,她沒有隱瞞地同他剖析自己的內心:「不會了,我如今再不是孤身一人,隻盼著將我摒棄的虛偽『家人』來拯救的傻子,而李承燁也不再是一手遮天的帝王。」
「之前是我陷在過往的回憶裡,替他戴上了青面獠牙的怖人面具。」
「今夜見過方知,三爺,不過爾爾。」
齊司延稍稍安了心,所剩時間不多,他抓緊地問另一要事:「阿音之前可見過宋允懷?」
江母音點頭:「隻是沒見過幾面,應當是幫不上侯爺。」
她明白他是想知道一些宋允懷為李承燁所做的布局謀劃。
她細細回憶,試圖尋找些可以幫上來的蛛絲馬跡,但一無所獲。
她稍作掙紮猶疑,還是出聲道:「侯爺見過江雲裳便知,我之前的處境,同她並無二緻。」
開了頭,其餘的便不難說出口了:「初初那幾年,我一直是被關押的狀態,馬廄、豬圈、地窖……我大多時候都是一個人待著,見不到什麼人。」
齊司延呼吸一滯,攬住她腰的長臂僵硬如鐵。
他輕吻她的額頭,啞聲道:「我不問了,你不必再回憶。」
江母音無礙搖頭,繼續道:「他後來或許折磨膩了,偶爾良心發現待我溫和些,但仍舊喜怒不定。」
「他暴戾殘忍,獨獨能忍受宋允懷的冷麵教訓,宋允懷當是不悅其費心思來折騰我,故他每每找我撒氣時,皆會避開宋允懷。」
「因此我見到宋允懷的次數一隻手都能數過來,而交談,卻是一次也未曾有過。」
「最後一次見到宋允懷,是在李承燁決定立我為後時,彼時宋允懷已兩鬢斑白,他看著我連嘆了數口氣,直呼『造孽』。」
「可登上皇位的李承燁,早不是在泉郡的『三爺』,他不顧宋允懷的勸諫,一意孤行,執意立我為後,我聽聞其被氣到嘔血,沒多久便病逝了。」
她從前不懂,但現在都瞭然了。
李承燁對先皇後恨之入骨,而她是他仇恨的容器,他近乎病態地想把她留在身邊折磨。
隻是留在他身邊的方式有很多種,為何非得立她為後,就不得而知了。
而宋允懷知道她的身世,對李承燁折磨虐待她,尚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但立她為後這樣有位倫理綱常的事,是萬萬看不過去的。
可那時李承燁已得償所望,坐上了龍椅,已不聽其所言。
齊司延聽著,若有所思地沉默了片刻,方才耐人尋味地出聲道:「阿音,這些足夠幫到我了。」
「嗯?」江母音自他懷裡仰頭,不解看他,「這些是怎麼幫到侯爺的?」
齊司延回道:「宋允懷是先太子太傅,從他當年宮變,一路帶六歲的李承燁南下逃離到泉郡,利用泉郡不在三國管轄之內,保全李承燁性命,逐步在泉郡站穩腳跟,又能在裴濤被李彥成卸磨殺驢後,收服裴濤,可見其手段與謀略。」
滄江一戰,他父母亡故時,李承燁不過八九歲。
沒有宋允懷,不會有今日的「三爺」,和她夢中的「新帝」。
江母音順著他的話揣測問道:「難不成侯爺想策反宋允懷?」
她不想潑他冷水,還是提醒道:「侯爺,從東宮到泉郡,宋允懷半生都在為李承燁謀劃,其忠心可以想見,怕不是侯爺輕易能策反的。」
畢竟宋允懷又沒重生,他不會知道為李承燁殫精竭慮一生,最後大業一成,落得個活活被氣死的下場。
「談不上策反,」齊司延回道:「隻是從其對你一事的態度上,我約莫能知曉,他是何脾性,這便有了切入點。」
「阿音說得對,三爺不過爾爾,要借力打力,借的該是宋允懷的『力』。」
江母音追問:「那侯爺打算如何做?」
然而話音剛落,馬車停了下來。
騎馬隨行的曲休在車窗旁恭聲提醒道:「侯爺,該換乘馬匹了。」
已經行至了分岔路口,一條通往嵐州,一條回京。
齊司延與江母音不同路了。
馬上就要分別,自沒功夫再去詳談如何應對宋允懷之事,齊司延跳過了這個話題。
他滿眸不舍,突兀地問道:「阿音綉制一條腰帶需要多久?」
「看款式複雜程度,」江母音垂眸掃了眼齊司延的腰間,認真回道:「似侯爺佩戴的這種,快則二十來日,慢則一月出頭。」
齊司延輕手將她鬢角垂落的青絲挽至耳後,道:「趁著剛到子時,今日尚未結束,我能否向阿音討要一個生辰禮?」
江母音擡眸,目不轉睛地看他,瞭然地問:「侯爺想要我替你綉制一條腰帶?」
齊司延輕「嗯」,握住她的雙手:「我知阿音還要修繕打理宅院,諸事繁忙,辛苦阿音慢慢綉制,每日綉個幾刻鐘可好?」
他想討要的不是一條腰帶,而是一個可以讓她日日記掛他的緣由。
他希望她慢慢綉,一針一線,日日能想到他。
江母音抽出自己的雙手,探向他的腰間比劃,點頭淺笑應道:「好。」
兩人四目相對,眼波流轉。
齊司延傾身湊近,千言萬語要化作雙唇相貼。
可惜這時曲休的聲音再次傳來,小心翼翼地重複催促了遍:「侯爺,該換乘馬匹了。」
江母音知若不是沒時間了,曲休是不會隨意出聲催促的。
「望侯爺萬事順意,」她安撫地主動輕碰了碰他的唇,「侯爺,珍重。」
在齊司延要回熱切回吻時,她伸手抵住齊司延的胸口,幫著曲休提醒出聲:「侯爺,該趕路了。」
齊司延墨眸幽深地望了她一眼,隨後點頭,下了馬車。
他示意先前為了給二人留出獨處空間,而擠坐在車夫位置的青鳶、沉月,去到馬車內陪伴江母音。
繼而翻身上馬,同撩開車窗簾的江母音不舍對望。
江母音不願耽擱他的行程,咬了咬下唇,示意車夫啟程,做了率先離開的人。
未多久,隻聽馬蹄聲迫近。
青鳶提醒道:「夫人,似是侯爺折返追過來了。」
江母音隻當他還有要事要吩咐,趕緊命車夫停下,撩開車窗簾,近乎趴靠在車窗上,探頭看去:「侯爺落下什麼話了?」
齊司延自馬背俯身湊近,大手扼住她的後頸,那個先前被她阻止的吻,終究還是落下。
不顧曲休、沉月、青鳶等人詫異的目光,不顧這彆扭的姿勢。
他於馬車外,披載著滿身清冷的月光,炙熱吻上他的愛人。
「阿音,要想我。」
「別忘記我。」
「等我。」
江母音眼眶泛紅,格外溫順乖巧,軟聲道:「好,我記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