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入宮取葯
李霽難得見江母音這般「霸道」的模樣,愣神間已被她拉著出了公堂。
他看著她的後腦勺,難得以這樣的角度,眼神多了抹無奈的溫柔。
「誒誒誒,」李霽扯住她,玩笑打趣道:「夠了夠了,再走,你是要離開這衙門,衝出蘭城啊?」
江母音駐足回身,與他面對面而立。
她直勾勾盯著他,似要看破他這張不痛不癢毫不在意的臉,闆著臉,嚴肅問道:「是他給你下的毒,對嗎?」
放眼整個汴京,除了那九五之尊,誰敢毒害珩王爺?
江母音沒有指名道姓,李霽心照不宣,知道她說的是誰。
事已至此,他覺得自己中毒這件事,是瞞不下去了,便點了點頭:「對,是他。」
若早知那夜七如此神通眼尖,他就不同她一道來這衙門了。
「為何?」江母音緊聲問道:「因為許子楓那件事?他懷疑到你頭上了,所以給你下毒?」
她眼神閃爍:「還是因為知曉了你同我與侯爺一起配合對付許清?」
「非得往自己身上扯?」李霽拿扇敲她,故意揶揄道:「你怎麼什麼事都覺得和自己有關呢?有點太把自己當回事了吧?」
江母音不惱也不躲,任他敲著。
在她看來,他這般反應與承認無異。
她心裡翻湧著洶湧的潮水,難以置信糅雜著替李霽叫屈的憤怒,道:「你們不是同胞手足嗎?世人都道,你們兄弟感情甚篤,他對你亦兄亦父,對你最為照顧縱容,他怎麼會對你下毒呢?」
她這話看著是對李霽說的,更像是對自己說的。
她期盼聽到一個肯定的回答。
那樣尋不到班若,至少可以去找李彥成要解藥吧?
李霽勾唇,是自嘲的弧度:「一個人心裡種著菩提還是惡果,世人哪看得分明?不過是人雲亦雲,看個熱鬧罷了。」
在世人眼裡,李彥成是體恤功臣,厚待功臣後代的仁君。
然而真相卻是醜陋的。
「殉國」的齊騰將軍夫婦,「先天不足的病秧子」齊司延,都隻是李彥成精心布置的謊言。
可這些事他沒法去跟她點破。
他不願和她談論這些,點到即止,怕她愧疚自責,撇清她的關係補充道:「放輕鬆,此事與你無關,不過是我想要離開汴京的代價罷了。」
江母音輕鬆不了半點,連聲問道:「你中毒多久了?至少一個多月了吧?這毒若不解會如何?」
她終究沒能坦然地把「死」字說出口,因為太過擔憂,口吻透出埋怨來:「先前為何要瞞著我?」
「因為知道你要這樣問問問個不休,吵得我腦瓜子疼。」
「……那也不必騙我吧?」
「我騙你你也沒信啊,不是拐著彎想去許綺嫚那套話嗎?」
江母音呼吸重了重,知道李霽不願回答時,總是這樣顧左右而言他的插科打諢。
她放棄在這追問他,隻覺得還不如一會去問夜七。
思及此,她不再多言,擡步折返公堂。
李霽伸扇攔了攔,輕聲道:「別去問了,會死。」
她已經知道他中了「神隕形消」散,瞞是瞞不住的。
索性告訴她得了。
江母音側目,睫毛輕顫地看著他。
李霽笑了笑,似討論天氣般的隨意淡然:「顧名思義,神隕形消嘛,這毒不解,結果就是人沒了唄。」
他唇角的弧度漸深:「那班若死了,他徒弟也解不了毒,看來我時日無多了,你這個當侄女的可得待我好些,好好送我最後一程。」
「首先,不許給我擺這張苦瓜臉,要哭喪也得等我人沒再哭,否則我看著鬧心,而且……」
「那就回汴京,」江母音重聲打斷李霽,「他給你下毒,他有解藥的,與其浪費時間去找一個不知是生是死的班若,不如回汴京去求解藥。」
「他給你下毒,一定是惱你要離開汴京,他生氣的是你想逃離他的掌控吧,他一定不是真的想要你死的。」
「你回去服個軟,先哄得他拿出解藥,保住了性命,日後再重新策劃離開汴京。」
她放軟了語調,溫聲勸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江南好山好水,待叔父痊癒了,我陪你一道細細賞鑒如何?」
李霽沒表態,隻是突兀地問道:「如果要一輩子留在汴京,活在宮牆裡,才能活下去,你會回去嗎?」
他眼底是隱秘的試探。
江母音揣摩著他句話的言下之意。
難道李彥成不肯他離京,所以給他下毒。
若給他解藥,他就必須一輩子待在汴京?
李霽沉聲補充道:「不必為了勸我撒謊,我要聽實話。」
江母音陷入了沉默。
她當然不願意。
那樣的日子,她上輩子過夠了。
李霽笑道:「看吧,你自己都不願意,為何要來勸我?」
「這不一樣,」江母音斟酌措辭回道:「叔父這回是掉以輕心才會中毒,下回多提防些,以叔父的才智,定能全身而退。」
「沒有下回了,」李霽嘆了口氣:「大昭再無珩王李霽,我若回了汴京,就會被處死,所以回不去了,你不必再勸。」
他省略了一些沒說,但這話不是謊言。
他若不能迎回「公主」江母音,回去是拿不到解藥的,結果沒有差別。
江母音抿唇不語看他。
她深知,如果李霽不願,任何人把他綁回汴京都是沒用的。
李彥成一定是覺得他幫助她與齊司延,有了二心。
李彥成生氣的是其至高無上的君威受到了挑釁。
李霽若不能匍匐認錯道歉,向李彥成表達自己的忠誠,是拿不到解藥的。
兩人僵持了好一會,江母音又擡步回了公堂。
她勸不動李霽,也沒法將他打暈送回汴京。
隻能再想其他的法子了。
比如問問夜七,這世上除了班若,可還有其他人能解此毒。
兩人再回到公堂內,王義濡剛好寫完了公告。
他擡目看向江母音,詢問道:「你看看可有甚需要修改的?」
薛茂民還倒在地上,衙役又聽她的,如今這檔子事,怕是她在做主。
江母音隻是望向夜七,很是敬重地詢問道:「先生可滿意?」
夜七頷首,覺得她真的多嘴一問。
他在旁邊盯著寫的,能不滿意嗎?
為表誠意,江母音沒再過目王義濡所寫的公告,表態道:「既然夜七先生滿意,自沒修改的必要。」
她看向一旁的衙役,囑咐道:「趁著日頭未落,將公告張貼出去吧。」
衙役應聲,伸手自王義濡手中接過公告,大步忙活去了。
江母音又態度極好地沖夜七道:「夜七先生可還有別的要求吩咐?」
夜七見江母音很是利落果斷,沒耍什麼花招,更沒對公告挑挑揀揀,面色終於緩和。
他搖頭終於給出了解藥,但仍有些不放心地警告道:「你們若有什麼旁的心思,我可渾身都是毒。」
他唯一信任的人是王義濡,可其已經是階下囚。
他也會擔心這些倒地的人一起來,想把他給捆了。
「不敢,」江母音誠心誠意道:「夜七先生一沒害人,二沒傷人,放倒薛大人等人,隻是誤會一場,薛大人等人毒解醒來後,肯定也能諒解,何況夜七先生還願意給崔家老爺子與知府大人千金薛小姐解毒,是崔、薛兩家的恩人,沒人敢傷害你。」
這話夜七聽得舒坦,背都不自覺挺拔了幾分,掀了掀眼皮望著江母音,問:「那你呢?」
這屋子裡的人都聽她的,她想必也是個人物吧?
江母音向前,朝他福了福身子:「小女亦有求於夜七先生,我叔父所中之毒,該如何解,還請夜七先生指點一二。」
「你是不是搞不清楚狀況?」夜七有些無語地看她:「我是制毒師,不是郎中。」
語罷他不賣關子,直言道:「何況我剛就說了,我師父的毒,我解不了。」
避免她追問,他補充道:「據我了解,這世上除了我師父以外,沒有第二個人能解此毒。」
江母音難掩失望的抿唇。
……看來夜七這條路也行不通了。
李霽作為中毒的本人,卻神色淡淡,主動沖夜七道:「公告寫了,也張貼出去了,現下無事了,你要不要隨我去飲酒聊聊,我同你說說那給我下毒的人?」
他在給夜七拋餌。
不是為了他自己,而是為了江母音。
他沒忘記她也在找班若,她體內有「燕無息」之毒。
隻是這公堂裡都是人,顯然不是看診的地方,免得曝露她的隱私。
夜七沒甚猶豫,就咬住了李霽給出的「餌」,點頭應道:「行,我們去哪?」
能拿到他師父獨門秘制的毒藥,跟師父一定關係匪淺。
他太想知道與師父有關的訊息了。
「當然是崔家,」李霽摺扇點了點王義濡,沖夜七解釋道:「他請你幫忙解毒的恩師,便是這崔家的老爺子,現下還卧病在床,你過去解了毒,我們再向崔家要兩壺好久,邊喝邊談。」
「是,我恩師是崔家的老爺子,」王義濡拱手作揖:「勞煩你替我恩師解毒。」
王義濡出聲了,夜七就不多問了,畢竟他先前就答應了王義濡,會替其恩師與未婚妻解毒。
他點頭應聲道:「那毒是我從前所制,我先去看看你恩師是何情況,晚些再幫你未婚妻解毒。」
王義濡眸光閃了閃,啞聲回道:「……好。」
待薛梓玥毒解之後,就不可能是他的「未婚妻」了。
見兩人已經聊妥,李霽沖江母音暗示道:「領路吧,乖侄女。」
到了崔府,給崔關禾解了毒,就可以請夜七幫她解體內的「燕無息」了。
江母音示意沉月去接薛茂民他們所中之毒的解藥,將府衙留給了沉月善後,自己領著李霽與夜七去往崔府。
李霽在為她盤算,而她一路上都在為李霽沉思。
若是真無人能解「神隕形消」散,便隻能去找李彥成要了。
李霽勸不動。
那麼隻能入宮去「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