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給我下毒的,是宮裡那一位
崔府。
病榻上,崔關禾形如枯木,唯有一雙渾噩的眼,還在費勁地轉動,能夠在來人身上聚焦。
夜七看完不禁感慨出聲:「以他所中毒之劑量,早該失了神志,變成一具活屍了,這老爺子怕是有什麼執念心願未了,才能一直撐到今日。」
崔杭俯身作揖,作勢要下跪:「求先生救救我父親!」
夜七擡手虛攔了一把:「我答應了王義濡會救,就不會失言,用不著行這些虛禮。」
他坦言道:「不過我來得匆忙,也早忘了兩年前在蘭城給過人這毒,沒攜帶這毒的解藥。」
崔杭焦慮不已,「那我父親……」
「能解,」夜七不賣關子,怕再說慢兩句,滿屋子的人都要圍著他哭哭啼啼,「我身上帶了其餘毒的解藥,再加兩味葯,你們給我備個爐子,我能煉出解藥。」
他環視了下屋內,尋找書案紙墨筆硯:「我給你們寫下來吧。」
崔杭忙差人去取紙筆。
夜七大筆一揮,將那兩味藥材寫下,不忘提醒道:「不難尋但也不是什麼常見的藥材,蘭城的藥鋪未必有,若是尋不到,趕緊去附近找,我應承了解毒,會在蘭城等著,怕隻怕你家老爺子時日無多,等不了了。」
崔杭不懂醫藥,自看不懂這羅列的藥材蘭城到底有沒有,隻是收了字箋,急聲道:「多謝先生,趁著天沒黑,我這就派人去城中所有的藥鋪跑一趟,若是沒有,明日一早即刻去鄰近城!」
「崔大人,」江母音上前:「能否給我瞧瞧是哪兩味藥材?」
崔杭對江母音滿心敬佩,聞言恭敬將字箋遞過去。
江母音是抱著試一試的心態一看的,誰知垂眼一瞧,還真瞥見自己眼熟的藥材。
她笑道:「崔大人不必派人去藥鋪跑一趟了,這兩味藥材,我有。」
在場所有人都側目看向江母音。
崔杭欣喜確認道:「江姑娘當真有這兩味藥材?」
江母音頷首:「之前一直以為瑾煙住在崔府,是以來蘭城前便備了禮品,給崔家二老備了些養生健體的藥材,可惜……」她目光掃過一旁的黃氏與崔信,意有所指地省略不表,「萬幸恰好有這兩味藥材,定是崔老爺子平日裡行善積德,福報不淺。」
第一回拎著滿滿當當的禮品登門,得知黃氏壓根沒肯收留秦瑾煙母子。
第二回被有所圖的崔信邀約登門,最後被其惱羞成怒地「趕」出了崔府。
總之這回給崔關禾備的藥材禮品是可以送出去,派上用場了。
黃氏、崔信心虛低頭不語。
崔杭怒瞪了他們一眼,沖江母音感激涕零地道謝,一口一句「大恩人」。
「崔大人客氣了,」江母音握住秦瑾煙的手,強調道:「崔大人與崔老爺子都是真心待瑾煙的家人,而我自詡瑾煙的娘家人,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她此話是為了將救治崔關禾的功勞全部歸到秦瑾煙的頭上,畢竟日後其母子二人還要留在蘭城生活。
她希望她母子日後在崔家的處境能好些。
江母音示意阿粟去取藥材。
一旁的李霽聽到這環臂,沖著江母音耐人尋味地開了口:「你家人還挺多啊。」
崔家人樂呵呵品不出什麼來,秦瑾煙卻嚇得臉一白,怯生生地瞟這著李霽,忙道:「您與母音才是家人,你們才是一家人……」
當著李霽的面,她哪敢和江母音稱作一家人啊。
萬一被李霽認為,自己妄想攀附皇家貴胄,她與崔家都要掉腦袋的。
換做以往,江母音肯定會無語看李霽,和他鬥上兩句嘴,讓他不要嚇唬秦瑾煙。
然而此刻,她盯著他,順著秦瑾煙的話,認真道:「叔父是我的家人,我希望我的家人都平安健康。」
雖然他口口聲聲說著,護她是因為她生母對他有恩。
但於她而言,她感受到的關心與維護,是真真切切的。
在汴京,他是除了齊司延之外,願為她得罪皇權的人。
她當然希望他平安健康。
李霽哪能不懂她的言下之意,難得躲閃地望向門外,轉移了話題:「那孩子看著人高腿長的,取個葯慢慢吞吞的。」
念叨完不忘安排崔杭:「別愣著了,快喚人去備爐子啊。」
李霽當了那麼久的人上人,使喚起人來甚是熟稔,沒有半點不好意思。
偏偏氣場在那,崔杭沒覺得有半點不妥,連聲應下,忙活去了。
阿粟取來了藥材,家丁也搬來了爐子,夜七屏退了眾人,閉門獨自煉製解藥。
除了去備晚餐的黃氏,一群人都在門外的候著。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夜七將解藥煉製完畢。
他將顆粒狀的丸子遞給崔杭,囑咐道:「你父親如今的狀況怕是咽不下去,你可碾碎成粉和水吞服,今夜派人人守著,沒甚意外的話,明早醒來便能恢復神志了,若有甚突髮狀況,及時來尋我。」
崔杭感恩戴德地接過解藥。
秦瑾煙主動請纓道:「舅舅,今晚讓我守著外祖父吧。」
崔杭頷首,躬身請夜七、江母音與李霽去用晚餐。
夜七卻不動,看向李霽:「你不說跟我喝酒詳聊嗎?」
他對跟崔家人一道用餐沒甚興趣,更想知道什麼人能拿到他師父班若所制的毒。
李霽會意,沖崔杭笑道:「那今晚就不打擾崔大人一家人用餐了,勞煩崔大人把晚餐分一分,哦,對了,還得跟崔大人討兩壺酒喝喝。」
崔杭連連點頭:「應該的應該的,我這就命人去準備。」
夜七擡手攔了攔。
崔杭恭敬詢問:「先生還有何吩咐?」
「兩壺不夠,至少得……」夜七先是伸出了五根手指,隨後又改成。」
「先生放心,先生想喝多少壺都成,都成!」
兇神惡煞一整日的夜七終於揚唇,眼裡有了笑意。
江母音:……
她算是明白兩年前王義濡與他為何會相遇在酒館,又在酒館結緣了。
夜七根本就是個酒蒙子。
難怪願意為王義濡替他付酒錢,還請他喝酒這事,去給崔關禾與薛梓玥解毒了。
於是李霽與夜七就在崔家為他安排的客房裡喝酒吃飯。
江母音一道跟過去。
一開始夜七是有些不樂意的,但見她坐在旁邊替兩人布菜添酒,一言不發,很有眼力見,也就不多話了。
江母音真的非常專註地在聽兩人談話,以及用心給兩人倒酒。
她會時刻保證夜七的酒杯是滿的,讓他能喝個盡興,他高興了,或許能說出更多與「神隕形消」散有關的信息。
至於李霽的酒杯,她每次為其添酒都堪稱走過場的假動作,認認真真地為他倒上一口。
次數多了,李霽端著「空」酒杯看她,無聲詢問:怎麼個事?玩呢?
江母音完全不怵,抱緊了酒壺,眼神堅決,無聲回他:你不能多喝。
都「毒」入膏肓了,還想著喝酒?
幾杯酒下肚,夜七聽完李霽所言,喃語道:「所以我師父早些年間一直待在汴京?」
「不好說,」李霽答得謹慎,「隻能說去過汴京。」
夜七探尋問道:「給你下毒的到底是什麼人?他與我師父是好友?」
在他的記憶裡,師父總是獨來獨往,形單影隻,從未與人為伴,也從未提及過他人。
所以他才認為自己和師父是在這世間相依為伴的人。
師父會有朋友嗎?
李霽的回答依舊謹慎:「應當不是。」
夜七擰眉,明顯不認可這個答案:「我師父不會隨意給人毒,無關緊要的人定拿不到我師父所制的毒。」
師父蹤跡難尋,輕易不透露身份,若非自願,旁人甚至認不出他。
「無關緊要之人拿不到,那位高權重之人未必不行,」李霽勾唇:「給我下毒的,是宮裡那一位。」
他這話,算是明牌了。
夜七會意,喃語出聲:「師父從未跟我說過,他曾入京……」
李霽:「你想知道的我都悉數告知了,能否請你幫個忙?」
夜七喝了一杯酒:「說了你的毒我解不了。」
「不是要你解我所中的『神隕形消』散,」李霽下巴輕點江母音,「是我侄女中了『燕無息』,你可能解?」
夜七面色古怪地在兩人之間來回,戲言道:「你一家子是當了大昭的姦細嗎?宮裡那位盯著你們一家子下毒?」
他想當然地覺得江母音中的「燕無息」是宮裡那位所下。
說完,又無語地補充道:「再說一遍,我是制毒師,不是郎中,別一個個來我這求醫問診。」
「制毒師當對天下各種稀奇古怪之毒的解法瞭然於心才是,」李霽故意激他,「何況你還是『毒怪』班若的徒弟,一個小小的『燕無息』就難住你了?」
夜七果然被激到,脫口而出道:「區區『燕無息』之毒自然容易解,但我為何要幫你們解?」
「一來你我並無交情,二來我不缺銀錢,三來我師父教我制毒隻叮囑了一句,不害無辜之人,可未讓我懸壺濟世。」
李霽認可的頷首,半點不惱,反覺得他是性情中人,交談起來要輕鬆很多。
他掃了眼空了一壺的酒壺,開口道:「我與你是沒交情,但與曲雲溪有些情誼,你是愛酒之人,當聽過他的名字。」
夜七眸光驟亮:「釀酒師曲雲溪?」
「嗯,可惜我時日無多,不然就領你去會會舊友了,隻能替你書信一封了,」李霽苦笑,「拿幾壇他所釀瓊漿,換你為我侄女解毒如何?」
當初李彥成說了,三月內不將江母音帶回去,拿到解藥,他就毒發身亡。
他的確時日無多了。
夜七目光落在江母音身上,忽然來興緻般,開口道:「其實你這毒,我雖不能解,但可以替你延緩毒發的時間。」
「曲雲溪所釀的酒,隻能讓我做一件事,你是要我幫忙延緩毒發的時間,還是替你侄女解『燕無息』之毒?」
江母音放下酒壺,朝夜七垂首俯身,毫不猶豫斬釘截鐵道:「請先生替我叔父延緩毒發的時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