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見石壁上方，幾棵大樹的枝葉晃動了幾下，接著探出了幾個毛茸茸的小腦袋。

　　是猴子。

　　三隻，不，五隻——大大小小的猴子趴在石壁邊緣的樹枝上，正往下張望。

　　為首的一隻毛色棕黃，體格壯實，兩隻圓溜溜的眼睛往下瞅著，歪著腦袋，一副困惑的模樣。

　　那猴子看了看谷底的三人，又偏了偏頭，似乎在想：底下這是個什麼東西，叫得這麼難聽？

　　秦毅呆住了。

　　陸城也不笑了，瞪大了眼睛，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皇甫玉麟最先反應過來，他輕輕碰了碰秦毅的胳膊，壓低聲音道：「別出聲，別動。」

　　秦毅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連呼吸都放輕了。

　　那幾隻猴子在石壁上方待了一會兒，似乎覺得底下沒什麼危險，便順著石壁上的藤蔓和樹根，慢慢地往下爬。

　　為首的棕黃色大猴子動作靈活，三兩下就下到了谷底，蹲在一塊凸起的岩石上，歪著頭打量著三人。

　　後面的幾隻猴子也跟著下來了，有一隻懷裡還抱著個小猴崽，怯生生地躲在後面。

　　皇甫玉麟屏住呼吸，心跳卻快了起來。

　　他活了這麼大歲數，頭一回見到這樣的場面——野生的猴子，主動靠近人。

　　那棕黃色的猴子盯著秦毅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發出一聲輕輕的叫聲。

　　「吱吱。」

　　聲音又細又軟，像是在問什麼。

　　秦毅愣住了——這聲音，倒是和小東西叫的有幾分相似。

　　他忽然想起青青曾經說過的話：「師兄，猴子這東西最通人性了。你對它好，它就記著。你對它不好，它也記著。」

　　去年，他對這些小傢夥可是很友好的。

　　秦毅慢慢蹲下身來，讓自己的視線和那猴子平齊，然後輕輕地伸出手，掌心裡放著一枚通紅的野果。

　　那猴子盯著他的手看了一會兒，又看了看他的臉，似乎在辨認著。

　　秦毅輕聲說了一句：「老朋友，我們又見面了，吃吧！」

　　那猴子當然聽不懂人話，但它似乎從秦毅的語氣裡聽出了友善。

　　它伸出爪子拿起野果啃了一口，咧了咧嘴。

　　然後它又發出了一聲叫，這回聲音長了些，像是在說什麼。

　　石壁上又傳來動靜——更多的猴子出現了，七八隻，十來隻，大大小小，從石壁的縫隙裡、從樹枝間鑽了出來，好奇地往下張望。

　　陸城大氣都不敢出，悄悄往皇甫玉麟身邊靠了靠。

　　皇甫玉麟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別怕。

　　那棕黃色的猴子在秦毅面前蹲了一會兒，忽然轉過身去，朝石壁上那十幾隻猴子叫了幾聲。

　　那聲音和之前不同，短促有力，像是在發號施令。

　　然後，讓皇甫玉麟目瞪口呆的一幕發生了——

　　那些猴子順著石壁和藤蔓紛紛下到谷底，三五成群地散開了。

　　它們沒有亂跑亂鬧，而是徑直走向谷底那些藥材叢生的地方。

　　有一隻猴子蹲在一叢黃芪旁邊，用爪子刨了刨根部的泥土，然後回頭看了一眼秦毅，像是在等待他的命令。

　　秦毅指著漫山遍野的藥材，一揮手。

　　那猴子便低頭繼續刨土，三兩下就把一株黃芪的根須從鬆軟的腐殖質裡拽了出來，抖了抖泥土，整整齊齊地放在旁邊。

　　另一隻猴子爬上了那棵老樹，輕車熟路地攀到樹榦背面，小心翼翼地摘下了一朵紫芝，捧著跳下來，放在了秦毅腳邊。

　　還有幾隻猴子在五味子藤蔓間穿梭，專挑紅透了的果穗摘，一串一串地摘下來，堆在一起。

　　皇甫玉麟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切，嘴巴張著，半天合不攏。

　　他轉頭看向秦毅，秦毅也是一臉懵，獃獃地蹲在那裡，看著那些猴子在谷底忙忙碌碌。

　　「你……你不是說學不來嗎？」皇甫玉麟的聲音有些發飄。

　　秦毅茫然地搖了搖頭：「我……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啊，我就是瞎叫了幾聲……」

　　皇甫玉麟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長長地嘆了口氣。

　　他搖了搖頭，語氣裡有感慨，也有幾分酸溜溜的羨慕，「這些猴子認得你身上的氣味，知道你是自己人。」

　　他頓了頓，又道：「這世上的事，有時候真是說不清楚。你叫得那麼難聽，它們居然也來了。」

　　秦毅：「……」

　　陸城在旁邊終於忍不住，捂著嘴偷笑。

　　那棕黃色的猴子忙活了一陣，又跑回秦毅面前蹲下，仰著頭看他。

　　秦毅愣了一下，忽然想起青青說過的話——「幹完活要給它們果子吃，不能白使喚人家。」

　　他連忙從竹簍裡翻出之前在路上撿的那些榛子和松子，又摘了幾把野葡萄和山裡紅，攤在手裡遞過去。

　　那猴子低頭看了看，拿起一顆山裡紅咬了一口，酸得齜了齜牙，但還是吃完了。

　　它把剩下的果子攏了攏，朝身後的猴子們叫了一聲，那些猴子便紛紛跑過來，各自拿了幾個果子，又散回去繼續幹活了。

　　皇甫玉麟看著這場面，忍不住笑了：「倒是知道要工錢。」

　　他站在那裡，看著猴子們在谷底忙碌的身影，又看了看那一小堆越碼越高的藥材，忽然覺得，自己這一趟寧古塔，來得太值了。

　　「秦毅。」他忽然開口。

　　「師父？」

　　「等你師妹生了孩子，」皇甫玉麟慢慢地說，「讓她帶著那隻飛鼠，回江南住一陣。」

　　秦毅一愣：「師父，您是想要小東西？」

　　「我是想要那些猴子！」皇甫玉麟瞪了他一眼，隨即自己先笑了，擺擺手道，「罷了罷了，這些猴子是這山裡的精靈，就該待在這山裡。青青那丫頭把它們用得這麼好，是她的本事。」

　　他蹲下身來，輕輕撫了撫那株被猴子們採下來的紫芝，靈芝的傘蓋在陽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溫潤如玉。

　　「這地方，這些藥材，這些猴子——」皇甫玉麟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都是老天爺的恩賜啊！」

　　秦毅看著師父花白的頭髮在斑駁的陽光下微微發亮，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他轉過頭去，去看猴子們採藥，大聲喊道：「那隻！那隻五味子還沒熟透呢，別摘別摘——」

　　猴子當然聽不懂，但還是被他的聲音吸引，扭頭看了他一眼，手裡攥著一串半青半紅的五味子，一臉無辜。

　　陸城羨慕地看著他，如果自己也有這個本事就好了。

　　叫聲在谷底回蕩，驚起了幾隻藏在蕨葉後面的小鳥，也驚得石壁上幾隻猴子擡頭看了看，然後又低頭繼續忙活去了。

　　皇甫玉麟蹲在地上，一邊整理猴子們採回來的藥材，一邊搖頭嘆氣，嘴角卻怎麼也壓不下去。

　　他這一輩子，行醫採藥四十年，今天算是開了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