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9章 大結局
林青青初到寧古塔那年,這裡還是一片讓人望而生畏的苦寒之地。
流放的人到了這裡,十個有九個覺得這輩子算完了。
剩下的那一個,也在琢磨怎麼死能痛快些。
天寒地凍,土地貧瘠,一年裡有大半年見不著綠色。
種下去的種子十不存一,勉強活下來的莊稼也長得蔫頭耷腦,像是被這地方抽去了所有的精氣神。
當地的老人們常說一句話:「寧古塔,寧古塔,進了這道門,骨頭都凍炸。」
林青青不信這個邪。
她接手寧古塔的時候,手裡隻有朝廷劃撥的幾千畝荒地,和一紙任命。
沒人覺得她能成——京城的官兒們等著看笑話,當地的豪強等著分好處。
就連她手底下的人,也禁不住心裡嘀咕。
這裡,真的能讓他們富裕起來?
林青青做的第一件事,是改了地契。
凡是願意來寧古塔耕種的農戶,前三年免一切賦稅,第四年起隻收朝廷規定的最低稅額。
她承諾:隻要肯來、肯幹,她保證每一戶有房住、有飯吃,手裡還能攢下餘錢。
這話傳出去,沒人信。
但是顧晨給了她最大的支持。
糧食、種子、農具、建材,一車一車地往寧古塔運。
還有她需要的能工巧匠。
她親自帶人丈量土地,規劃溝渠,從關內請來老農教當地人怎麼在這片凍土上種莊稼。
她甚至從神農谷弄來了一批耐寒的種子,讓人試種。
第一年,收成喜人。
倉裡有了餘糧,手裡也有了餘錢。
第二年開春,來寧古塔的人多了起來。
不光是附近的流民,連關內一些活不下去的農戶也拖家帶口地來了。
林青青來者不拒,按人頭分地,按戶分房。
房子是她提前讓人蓋好的,一排一排的青磚瓦房,雖然不大,但結實暖和,比這些人在老家住的土坯房強了不知多少倍。
工匠們也來了。
鐵匠、木匠、瓦匠、皮匠、泥水匠……這些人不是來種地的,但他們在這裡找到了活路。
幾千畝地的開墾需要農具,幾百戶人家的生活需要日用。
林青青給他們免了三年商稅,鼓勵他們在寧古塔開鋪子、做買賣。
有人勸她:「郡主,免稅三年,朝廷那邊怎麼交代?」
林青青說:「三年之內,這裡什麼買賣都沒有,你收誰的稅?等三年之後買賣做起來了,你還怕收不著稅?」
果然,不到兩年,寧古塔的街面上就熱鬧起來了。
鐵匠鋪子裡叮叮噹噹響個不停,打出來的犁鏵、鋤頭、鐮刀供不應求。
木匠鋪裡堆滿了桌椅闆凳、櫃子箱子,樣式雖然粗糙,但結實耐用。
皮匠用本地出產的獸皮做靴子、做皮襖,暖和得能在臘月裡出門不凍腳。
糧鋪、布莊、雜貨鋪、茶館、飯館,一家接一家地開起來。
到了第三年,連當鋪和錢莊都有了。
街上的行人從三三兩兩變成了摩肩接踵。
南來北往的商販聽說寧古塔免稅,紛紛趕著馬車來擺攤。
有人賣布匹綢緞,有人賣瓷器茶葉,還有人從關內運來了胭脂水粉和絹花——這些東西在寧古塔賣得極好,因為這裡的女人終於有閑錢打扮自己了。
林青青又趁熱打鐵,在寧古塔辦了三件事。
第一件,辦學堂。
不收束修,隻要願意來,不管多大年紀,都能識字算數。
她請了有學問的秀才當先生,還開辦了女學,親口對那些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莊稼人說:「你們把地種好了,你們的兒子就能讀書。你們的兒子讀好了書,你們的孫子就能當官。一代人走一代人的路,但總得有人邁出第一步。你們的女兒識字了,就有了謀生的本事,不必看人眼色生活。」
第二件,辦醫館。師兄和師父都因為她留了下來。
藥材從山上采、從關內運,成本價賣給百姓。
還教當地人認草藥、治小病,免得頭疼腦熱就要跑幾十裡路去找郎中。
第三件,修路。寧古塔到最近的城鎮有兩百裡山路,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
林青青組織百姓修了一條能走馬車的官道,把寧古塔和外面的世界真正連了起來。
這一年秋天,寧古塔迎來了前所未有的大豐收。
幾千畝地裡,金黃的稻穀壓彎了穗子,沉甸甸的,像鋪了一地的金子。
高粱紅得像火,玉米棒子長得有一尺來長,剝開皮,金燦燦的顆粒擠得密密麻麻。土豆挖出來,一個個比拳頭還大,堆在地頭上像小山似的。
菜園子裡的白菜蘿蔔水靈靈的,咬一口,脆生生的甜。
收糧食那天,林青青站在地頭上,看著漫山遍野的莊稼,站了很久。
夜雲州站在她旁邊,問她:「想什麼呢?」
林青青說:「我在算,今年能交多少糧給朝廷。」
夜雲州笑了:「別人都是想怎麼少交,你是想怎麼多交?」
林青青搖了搖頭:「不是多交。是讓他們知道,寧古塔不是隻能養犯人的地方。這裡能養人,能養好多人。」
這一年,寧古塔不但自給自足,還往京城送了三萬石糧食、五千匹土布、兩千張皮毛、一百車藥材和山貨。
押運的隊伍出發那天,整個寧古塔的百姓都來送行。
老頭老太太拉著林青青的手哭,說活了一輩子,沒想到還能過上這樣的日子。
年輕媳婦們把自己繡的荷包、做的鞋墊塞進車裡,說是給皇上看看,寧古塔的女人也能做出好東西。
孩子們追著車隊跑,喊「給皇上爺爺送糧去嘍」,跑出去好幾裡地才被大人攆回去。
林青青站在城門口,看著車隊消失在官道盡頭,轉身往回走。
路上有人跟她打招呼,叫她「郡主」,她點頭回應。
有人叫她「林姑娘」,她也點頭。
有個剛學會說話的小娃娃,被她娘抱著,沖她喊了一聲「林姐姐」,她停下來,笑著摸了摸那孩子的頭。
「叫什麼?」她問。
「叫丫丫。」那媳婦說。
「丫丫,」林青青低頭看著那孩子,「長大了想幹什麼呀?」
丫丫咬著手指頭想了想,奶聲奶氣地說:「種地!種好多好多地!」
林青青笑了,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
「好,」她說,「那你好好種,林姐姐等著吃你種的糧。」
那媳婦在旁邊紅了眼眶,想說謝謝,又覺得「謝謝」兩個字太輕了,說不出口。
林青青拍了拍她的手,什麼都沒說,繼續往回走。
秋風從田野上吹過來,帶著稻穀的清香。
路兩邊的白楊樹葉子黃了一半,金燦燦的,被風吹得嘩啦啦響,像是有人在鼓掌。
遠在京城,那些寧古塔出產的東西被一車一車地送進了宮。
皇上吃到那碗米飯的時候,愣了很久。
他讓禦膳房的人把米端上來,親自看了看。
米粒晶瑩剔透,粒粒分明,聞著有一股淡淡的清香。他夾了一筷子放進嘴裡,嚼了嚼,又嚼了嚼,然後放下筷子,問身邊的大太監:「這真是寧古塔種出來的?」
大太監跪在地上,聲音都在抖:「回陛下,千真萬確。送糧來的官員還在驛館等著,說是……說是今年的收成比去年還好,明年還能多交。」
皇上站起身來,走到窗前,看著殿外那棵老槐樹,站了很久。
他想起了三年前,自己欽封那個郡主的時候,她什麼都不要,隻求了寧古塔荒蕪的天地。
有人說她太年輕,有人說她是個女人,有人說寧古塔那地方根本種不了糧食,派誰去都是白費力氣。他力排眾議,把那道旨意頒了下去。
說實話,他自己心裡也沒底。
他隻是覺得,那個跪在金鑾殿上的女子,眼睛裡有一種他很少見到的東西。
那不是野心,也不是諂媚,而是一種很沉很穩的篤定。好像她要做的事,就一定能做成。
現在,她真的做成了。
皇上轉過身,看著桌上那碗米飯,忽然笑了。
「林青青,」皇上念了一遍這個名字,點了點頭,「好名字。青出於藍——她是把那個不毛之地,真的變青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語:「朕有時候真懷疑,她怕不是天仙下凡。要不然,寧古塔那地方,幾百年了,怎麼誰去都不行,偏偏她去了就行了?」
大太監低著頭,不敢接話。
皇上也沒指望他接話。他在窗前站了一會兒,忽然說:「傳旨,寧古塔今年的賦稅,免了。」
大太監一愣:「陛下,那邊剛交了糧食——」
「朕知道。」皇上說,「正是因為交了,所以才免。她能讓寧古塔的百姓吃飽飯,朕就讓她的人喘口氣。天經地義。」
這道旨意傳到寧古塔的時候,已經是深秋了。
滿城的百姓都沸騰了。
有人放鞭炮,有人敲鑼打鼓,有人殺雞宰羊擺流水席。
林青青被他們拉著灌了好幾杯酒,臉喝得紅撲撲的,站在人群裡笑。
夜雲州在旁邊扶著她,怕她摔倒。
「高興嗎?」他問。
林青青靠在他肩上,看著滿街的熱鬧,忽然想起三年前她剛來的時候。那時候這條街上一個人都沒有,風吹過來像刀子割肉,連條狗都看不見。
現在,街兩邊商鋪林立,人來人往。
鐵匠鋪裡火星四濺,飯館裡飄出肉香,茶館裡有人拉弦子唱戲,孩子們在巷子裡追著跑。
遠處,幾千畝地的莊稼已經收完了,地裡種上了冬小麥。明年開春,又是一片綠。
「高興。」林青青說,聲音很輕,但很真。
她端起酒杯,對著滿街的百姓,對著這片她一手改造出來的土地,遙遙舉了舉。
「敬寧古塔,」她說,「敬大家。」
滿街的人舉起了酒杯,齊聲喊:「敬郡主!」
酒喝下去,辣得人眼睛發酸。
林青青仰起頭,看著寧古塔的天空。天很藍,很高,有幾隻大雁排成「人」字從頭頂飛過,往南邊去了。
明年春天,它們還會飛回來。
那時候,地裡的麥子該返青了。
一切都會越來越好。
她不但種出了糧食,還種出了國泰民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