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8章 番外 定親
她躺在那裡,看看秦毅,又看看門外的皇甫玉麟,嘴唇抖了抖,想說什麼,卻被新一輪的陣痛打斷了。
她疼得弓起了身體,發出一聲痛呼。
「來了來了,要生了!」產婆趕緊上前,「夫人,用力,跟著老婆子的節奏來——」
秦毅的臉白得像紙,比柳如煙還難看。
他緊緊握著她的手,聲音壓得很低很低,低到隻有她能聽見:「如煙,我在。我一直在。」
皇甫玉麟站在門外,沒有再說話。
他將門簾放下來一些,擋住穿堂風,然後退後兩步,在廊下的竹椅上坐了下來。
他將醫書攤開放在膝上,卻沒有看,隻是望著院子裡那株紫薇花出神。
產房裡傳來柳如煙的痛呼聲、產婆的催促聲、秦毅低沉的引導聲。
皇甫玉麟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的表情很平靜,但握著醫書的手,指節微微泛白。
他是天下名醫,接生過無數次,知道這是正常的產程,知道柳如煙的身體撐得住。但知道是一回事。
他擡頭看了看天,八月裡的夜空很高很遠,星子密密麻麻地鋪著。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個夜晚,他也是這樣坐在廊下,聽著屋裡那個從墳裡刨出來的嬰兒哭得撕心裂肺,手忙腳亂地不知道該怎麼哄。
如今那個嬰兒已經當爹了。
皇甫玉麟輕輕呼出一口氣,嘴角彎了彎。
不知道過了多久。
也許是一個時辰,也許是兩個時辰。
天邊已經開始泛白,蟬鳴漸漸歇了,早起的鳥雀在屋檐下啁啾。
產房裡忽然傳出一聲嘹亮的啼哭——那聲音又脆又響,像要把整個寧古塔都叫醒。
產婆的聲音緊跟著響起來,帶著掩不住的笑意:「恭喜恭喜,是個千金!瞧瞧這小模樣,跟她娘一個樣——」
秦毅的聲音幾乎是同時響起的,沙啞得不像他自己的聲音:「如煙,你聽見了嗎?是女兒……是我們的女兒……」
然後是一陣短暫的沉默,接著是秦毅低低的、壓抑不住的哭聲。
皇甫玉麟從竹椅上站起身來。
他在廊下站了片刻,等那股從胸腔裡湧上來的酸澀勁兒過去了,才邁步走到產房門口。
他沒有掀簾子進去,隻是隔著門簾問了一句:「怎麼樣?他們都好嗎?」
產婆在裡面應道:「母女平安,少夫人就是脫力了,已經睡了。」
皇甫玉麟心情一松,臉上露出笑容來。
門簾從裡面被掀開一條縫,秦毅探出頭來。
他的眼眶紅紅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懷裡抱著一個裹在襁褓裡的小東西,神情像是個剛從戰場上撿回一條命的士兵。
「師父,」秦毅的聲音還在抖,「您進來看看她。」
皇甫玉麟略一躊躇,還是依言走進外間,低頭看去。
那嬰兒已經不哭了,睜著一雙漆黑的眼睛,小嘴微微噘著,正茫然地打量著這個陌生的世界。
她的皮膚還皺巴巴的,紅通通的,實在算不上好看,但皇甫玉麟看著她的臉,忽然就覺得鼻子一酸。
「像如煙。」他說,聲音有些啞,「很好看。」
秦毅笑了,眼淚又掉了下來。
皇甫玉麟從袖中掏出一方帕子,遞給他:「擦擦臉,像什麼樣子。」
秦毅接過帕子,胡亂擦了一把,又低頭去看懷裡的女兒。
皇甫玉麟轉過身,走了幾步,又停下來,頭也沒回地問了一句:「名字想好了沒有?」
秦毅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很輕,很堅定:「想好了。叫念安。」
皇甫玉麟的腳步頓了一下。
念安。
念念不忘,歲歲平安。
他沒有回頭,隻是點了點頭:「好名字。」
然後他大步流星地走了,步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
廊下的竹椅上,那捲醫書還攤開著,被晨風吹翻了幾頁。、
皇甫玉麟走出去老遠,又折返回來,彎腰把醫書撿起來,拍了拍灰,夾在腋下,向廚房的方向去了。
給如煙做些滋補的葯膳,這可是他最拿手的事情了。
秦毅抱著女兒站在產房門口,看著師父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這老頭兒,總是默默的關心著晚輩。
嘴上什麼也不說,但是付出比誰都多。
晨光從東邊漫過來,將整個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院牆邊的紫薇花開得正盛,一簇簇粉色的花朵沉甸甸地壓彎了枝頭,有幾片花瓣被晨風捲起,飄飄悠悠地落在他的肩上。
他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女兒,又回頭看了看榻上熟睡的柳如煙,輕輕地、輕輕地說了一句——
「念安,你娘辛苦了。」
小丫頭打了個哈欠,窩在他的懷裡安穩地睡了。
林青青得到消息的時候,正在書房裡看賬本。
丫鬟跑進來報信,她手一頓,筆尖在紙上壓出一個墨點。
隨即擱下筆,起身就往外走,邊走邊吩咐:「讓廚房把備好的參湯送過去。」
腳步很快,但並不亂。
她到秦家的時候,產房裡已經傳出了嬰兒的啼哭。
她在院子裡站定,理了理衣襟。
「恭喜郡主,母女平安。」丫鬟上前報喜。
林青青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笑意,擡腳進了屋。
柳如煙靠在枕上,面色蒼白,滿頭是汗,但精神還好。
秦毅坐在榻邊,握著她的手,眼眶紅紅的。
林青青先看了看柳如煙的臉色,又看向秦毅:「脈象如何?」
「無礙,就是脫力了。」秦毅的聲音還帶著幾分抖。
林青青點了點頭,這才把目光投向旁邊的小搖籃。
一個裹在襁褓裡的小東西,正睡著,小嘴微微噘著,呼吸又輕又勻。
林青青看了片刻,嘴角彎起來,眼底有了真切的笑意。
她伸出手,極輕地碰了碰那嬰兒的小臉。
「好看,」她說,「如煙姐姐。」
秦毅咧嘴笑:「她爹也好看。」
林青青瞥了他一眼:「行了,你快去休息休息吧!我陪著姐姐說說話。」
秦毅雖然有些不舍,還是出去了。
林青青在榻邊坐下,看著柳如煙喝了參湯,這才開口:「如煙姐姐,當初說好的,三家要結親。現在你有女兒了,我可就把這門親事定下了。」
柳如煙虛弱地笑了:「青青,她才剛出生——」
「我也是剛出生就被我婆母看中了啊!」
柳如煙哭笑不得:「這還能一脈相承?」
「那當然。」林青青低頭看著念安,目光柔和下來,「我那兩個兒子隨便你挑,不會委屈了念安。」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這事就這麼定了,回頭我讓雲州來下聘。」
柳如煙:「……」
這丫頭是吃定了她不會拒絕是吧?
兩個人說了一些貼心話,看到柳如煙面帶倦色,林青青就起身告辭了。
走到門口,她又回頭看了一眼搖籃裡的嬰兒,嘴角彎了彎,掀簾出去了。
回到家中,恰好夜雲州回來了。
「如煙姐姐生了,母女平安。」林青青笑笑:「回頭準備一下,過幾天來下聘。」
夜雲州愣了一下:「下什麼聘?」
「給咱家兒子定親。」林青青笑嘻嘻地說,「秦念安,我要她做咱們的兒媳婦。先下手為強,等我哥哥那邊知道消息,可來不及了。」
夜雲州失聲笑了起來,兒子才一點兒大,她就想著做婆母了?
八月裡的寧古塔,天高雲淡,一切都很美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