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7章 番外 秦毅陪產
八月的夜風裹著藥草香,從神農谷深處吹來,穿過迴廊,拂動產房窗前的竹簾。
產房裡燃著幾盞燈火,悶熱的空氣裡瀰漫著艾草和血腥氣。
柳如煙躺在榻上,額上全是細密的汗珠,陣痛一陣緊似一陣地襲來,她卻還分出一絲心神,去攔正要往產房裡走的秦毅。
「你別進來。」她咬著唇,聲音都在抖,「產房污穢,你……你出去等。你是神農谷的少谷主,讓別人知道了像什麼話?」
秦毅半隻腳已經跨過門檻了,聽見這話,腳步一頓,回過頭來看她。
他穿著件月白色的薄衫,頭髮隻鬆鬆挽了個髻,幾縷碎發被汗水黏在頰側。
燭火映著他那張清雋溫和的臉,此刻卻比任何一次施針問診都要緊張。
「污穢?」秦毅似乎覺得這個詞很可笑。
他三步並作兩步走到榻邊,直接坐到了床沿上,伸手就去握柳如煙的手,「我是大夫,你生的是我的孩子,我們說好了的,我要守在你的身邊。」
柳如煙疼得倒吸一口涼氣,卻還是想把手抽回來:「秦毅……你聽話,出去等……產婆在這兒……叫師父知道了,他要不高興的……男人不進產房,這是規矩……」
秦毅握緊了她的手,另一隻手探上她的脈搏——脈象雖急,但胎氣尚穩。
他稍稍鬆了口氣,拿帕子替她擦額上的汗:「師父醫者仁心,不會為了這個生氣的。」
產婆端著熱水進來,看見秦毅坐在床邊,先是一愣,隨即皺了眉。
她做了三十年的接生婆,接生過的孩子少說也有上百個,頭一回見著丈夫往產房裡坐的——還是個很有名氣的男人。
「秦大夫,」產婆放下銅盆,語氣委婉,「婦人生產,男人不便在場。您要不先去外頭等著?一有消息,老婆子立馬讓人去報——」
「不必。」秦毅頭都沒擡,「我就在這兒。若有變故,我比旁人更知道該怎麼辦?」
產婆張了張嘴,又看了看柳如煙,見女主人也沒硬趕人的意思,隻好搖了搖頭,不再多言。
柳如煙這時候已經疼得說不出完整的話了,她攥著秦毅的手,指甲幾乎掐進他手背的皮肉裡。
新一輪的陣痛襲來,她整個身體都繃緊了,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
秦毅的手比她抖得還厲害——他行醫多年,剖過腐肉,接過斷骨,從未手抖過。
可此刻他的指尖在微微發顫。
但他一聲不吭,隻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些,另一隻手輕輕覆上她高高隆起的腹部,以掌心感知胎兒的動靜。
「胎位是正的。」他低聲說,聲音很穩,像是在安慰她,也像是在安慰自己,「如煙,你做得很好。」
柳如煙緩過一口氣來,聲音啞得不成樣子:「秦毅……你去找師父……你們聊聊天,我沒事的。」
秦毅無奈地嘆了口氣:「我煩了師父那麼多年,這個時候還去煩他?」
話音未落,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不緊不慢,帶著一種從容的節奏。
秋風裹著八月裡谷中特有的草木清氣鑽進來外面的房間,燭火晃了晃。
皇甫玉麟站在院子裡。
他穿著一件半舊的青灰色長袍,腰間束著布帶,髮髻用一根木簪隨意別著,手裡還捏著一卷未合上的醫書——大約是聽到動靜直接從書房過來的。
他是神農穀穀主,天下聞名的醫者,但此刻站在那兒,看起來不過是個清瘦的中年男人,眉眼間有幾分書卷氣,更多的是一種長年累月與藥材和病患打交道的沉靜。
他往產房裡掃了一眼,看見秦毅坐在榻邊握著柳如煙的手,微微挑了挑眉,但什麼也沒說。
產婆看見他,隻是客氣地點了點頭:「老先生來了。」
皇甫玉麟朝她微微頷首,卻沒有邁進產房。
他在門檻外站定,將門簾掛好,不讓穿堂風直接吹進去,然後就靠著門框站在那兒,雙臂抱胸,沒有要進去的意思。
柳如煙費力地偏過頭,看見門外的皇甫玉麟,嘴唇翕動了幾下:「師父……是我讓秦毅進來的……您別怪他……」
皇甫玉麟沒接這個話茬,而是朝秦毅擡了擡下巴:「脈象如何?」
秦毅答:「滑而有力,胎氣尚固。宮縮一分半一次,每次持續三十息左右。」
皇甫玉麟「嗯」了一聲,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瓶,隔著門檻遞給產婆:「這裡面是安神益氣丸,取三粒溫水化開,給她服下,能省些力氣。」
產婆接過去,依言照做。
皇甫玉麟靠在門框上,目光越過忙碌的產婆,落在柳如煙臉上。
他看了片刻,又看向秦毅,語氣平淡地開了口:「為什麼如煙覺得我會怪你?」
秦毅手上動作沒停,一邊替柳如煙擦汗一邊說:「如煙擔心您覺得我進產房壞了規矩。」
皇甫玉麟沉默了一瞬,然後輕輕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有幾分無奈,又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柔軟。
「規矩?」他說,「什麼規矩?男人不進產房的規矩?」
柳如煙在陣痛的間隙中屏息聽著,心裡懸著的那塊石頭稍稍落了一些。
皇甫玉麟換了個姿勢,將醫書夾在腋下,聲音不高不低地繼續說道:「秦毅是我從墳裡刨出來的。那時候有人說這是鬼生子,不能救的。他的哭聲跟貓叫似的,小得可憐。我把他刨出來的時候,渾身上下都是泥和血,臍帶都沒斷乾淨。」
產婆手上動作一頓,忍不住看了秦毅一眼——她接生的孩子很多,還是頭一回聽說這種事情。
秦毅眼眶微微泛紅,隻是垂下眼睫,繼續替柳如煙擦汗。
「我一個大男人,不也把他養大了?」皇甫玉麟的語氣稀鬆平常,像在說今天的藥草該澆水了。
「餵奶、換尿布、洗澡、把尿,哪樣沒幹過?半夜發燒抱著他滿山找葯,一抱就是一整夜。後來教他識字、背醫書、認藥材、紮針——」
他頓了頓,看著秦毅的背影,目光裡有一種隻有做了父親——或者說做了師父又做了父親的人才會有的神情。
「我親手養大的孩子,如今要當爹了,想陪著他媳婦生孩子,」皇甫玉麟將醫書從腋下抽出來,在手裡拍了拍,語氣淡淡的,「有什麼稀奇?」
產婆聽了,沒再說什麼,低頭去忙自己的活了。
她做了三十年的接生婆,奇聞異事見過不少,但一個男人從墳裡刨出個嬰兒養大成人這種事,倒真是頭一回聽說。
柳如煙的眼眶忽然就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