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0章 番外 他怕了
林青青再醒過來的時候,屋子裡已經點上了燈。
橘黃色的光暈映在帳頂上,暖融融的,空氣裡有股淡淡的葯香和奶腥味混在一起,不覺得難聞,反而讓人覺得安心。
她動了動手指,指尖碰到了一片溫熱的掌心。
夜雲州就坐在床邊,一隻手握著她的手,另一隻胳膊肘撐在床沿上,下巴抵著手背,不知這樣守了多久。
她一動,他立刻就醒了。
「青青?」他的聲音有些啞。
眼睛裡還帶著剛醒來的迷濛,但目光落在她臉上的那一瞬間,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擊中了一樣,眼眶倏地紅了。
「你醒了。」他說這三個字的時候,嘴唇都在抖。
林青青看著他這副模樣,鼻子一酸,想笑又想哭,最後隻是輕輕握了握他的手,聲音虛弱得像一縷煙:「孩子呢?」
「在呢在呢,都好著呢。」夜雲州趕緊扭頭喊人,「姨母——青青醒了!」
巴夫人和奶嬤嬤一人抱著一個襁褓從外間進來,臉上全是笑。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巴夫人把老大放到林青青身邊。
奶嬤嬤把老二也抱過來,兩個小東西並排躺著,都睡得正香,小嘴巴時不時嘬兩下,像是夢裡還在吃奶。
林青青側過頭,認認真真地看了好一會兒,嘴角慢慢地彎起來。
「長得像你。」她看著夜雲州,眼睛裡亮晶晶的。
夜雲州卻根本沒心思看孩子,他俯下身,額頭抵著林青青的額頭,聲音悶悶的:「你嚇到我了。」
林青青被他呼出的熱氣弄得有些癢,微微偏了偏頭,這才看清他的臉。
眼睛是紅的,眼底一片青黑,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嘴唇乾得起皮,整個人像是老了五歲。
她心裡一軟,擡手摸了摸他的臉:「我沒事。」
「你流了好多血。」夜雲州的聲音又啞了幾分,喉結上下滾了滾,像是在拚命忍著什麼,「我在外面聽著你喊……我……」
他說不下去了,把臉埋進她的頸窩裡,肩膀微微發顫。
林青青感覺到頸窩裡那片溫熱,心裡酸脹得厲害,手指插進他的發間,慢慢地梳著。
「好了好了,我這不是好好的嘛。」她的聲音很輕很輕,像是哄孩子。
「你兩個兒子都好好的,咱們家圓滿了。」
夜雲州悶在她頸窩裡,好半天才擡起頭來,眼眶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看著可憐極了。
他握住她的手,攥得很緊,一字一頓地說:「不生了。」
林青青愣了一下。
「再也不生了。」夜雲州重複了一遍,語氣比他在戰場上發號施令還要堅決,「兩個夠了,不要了。」
林青青看著他那副如臨大敵的模樣,忍不住笑了,笑到一半又牽動了傷口,疼得齜了齜牙。
夜雲州立刻緊張起來:「怎麼了?哪兒疼?我去叫師父——」
「不用不用。」林青青拉住他的袖子,緩了口氣,嘴角還掛著笑,「我就是覺得你太大驚小怪了。」
夜雲州卻不這麼認為。
他在外面等的那一個多時辰,每一息都是煎熬。
產房裡每傳來一聲喊,他的心就像被人攥了一把,到後來他幾乎站不住,是秦毅硬撐著他才沒滑到地上去。
他這輩子沒怕過什麼。
沙場上刀光劍影,他眉頭都不皺一下;朝堂上波譎雲詭,他眼睛都不眨一眨。
可今天,他怕了。
怕得腿軟,怕得心口疼,怕得恨不得衝進去替她受那份罪。
「我說真的。」夜雲州固執地看著她,「以後不生了。你喜歡孩子,咱們有兩個了,夠了。」
林青青看著他那副一本正經的樣子,心裡暖洋洋的,像被冬天的太陽曬著。
她低頭看了看襁褓裡的兩個兒子,小的那個不知什麼時候醒了,睜著黑葡萄似的眼睛,茫然地望著頭頂的帳子。
小嘴一癟一癟的,像是在努力分辨自己到了什麼地方。
林青青伸手輕輕碰了碰那小臉蛋,嫩得跟豆腐似的,她的心都要化了。
她擡起頭,看著夜雲州,眼睛裡帶著笑,還有一點兒遺憾。
「雲州。」
「嗯?」
「我想要個女兒。」
夜雲州的表情凝固了。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喉結上下滾了兩滾,臉上的神情從堅決變成了糾結,從糾結變成了掙紮,最後定格在一種極其複雜的表情上。
像是想答應又不敢答應,想拒絕又不忍心拒絕。
林青青看著他這副模樣,終於沒忍住,笑了出來,笑著笑著眼淚也跟著下來了。
「這種事情順其自然吧!」她握住他的手,放到唇邊親了親,「現在不想那麼多,咱們好好把他們養大。」
夜雲州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反手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聲音又低又啞:「你剛才真的嚇到我了。」
「我知道了。」林青青彎著眼睛笑,「你說過了。」
「我怕你聽不見。」
巴夫人在一旁看著這小兩口膩歪,又好笑又好氣,轉身把奶嬤嬤招呼走了,順帶把門帶上。
外間,皇甫玉麟正坐在炭盆邊喝茶,見巴夫人出來,笑著問:「醒了?」
「醒了。」巴夫人把襁褓接過來,低頭看著兩個小東西,臉上的笑就沒收住過,「小兩口正說話呢,咱們別去打擾。」
秦毅蹲在炭盆邊烤手,聞言擡頭看了皇甫玉麟一眼。
皇甫玉麟端著茶盞,慢悠悠地說:「看我做什麼?你可要做萬全的準備,如煙還有幾個月也該生了。」
秦毅點點頭,他才不會像夜雲州那麼丟人呢!
屋子裡,夜雲州終於肯把目光從林青青臉上移開,低頭看了一眼那兩個正呼呼大睡的「罪魁禍首」。
老大睡得很霸道,小手伸出了襁褓,攥著拳頭,像是在夢裡跟人打架。
老二則安靜得多,蜷在襁褓裡像隻小蝦米,嘴巴還噘著。
夜雲州看了半晌,忽然說了一句:「還挺可愛的。」
林青青被他這彆扭的誇獎逗笑了:「咱們的兒子,能不可愛嗎?」
夜雲州把她連人帶孩子一起圈進了懷裡,下巴抵著她的發頂,閉上了眼睛。
窗外,雪又飄了起來,細細碎碎的,像誰在天上撒鹽。
屋子裡炭火正旺,暖融融的,兩個孩子在襁褓中睡得香甜,偶爾發出一聲小小的哼唧,又很快安靜下去。
這個冬天很冷,但這個屋子很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