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銘在書房中來回踱步，興奮與算計在眼中交織。

　　夜雲州身死的「捷報」，猶如一道豁然開朗的天光，照亮了他心頭最陰沉的角落。

　　一個念頭越來越清晰、越來越灼熱——此刻，正是救齣兒子高世鵬的千載難逢才的良機。

　　巴戎痛失視為左膀右臂的內侄夜雲州，顧晨失了結義妹妹和相交多年的好友，這兩人此刻必定被巨大的悲憤與哀慟淹沒，心神激蕩，防範之心當為最弱。

　　寧古塔的注意力，也必然被這場突如其來的「喪事」所牽引。

　　然而，直接帶兵闖入寧古塔？

　　那是下下之策，等同於公開反叛，即便能僥倖救出人，也將面臨巴戎麾下邊軍無窮無盡的追剿，同時也會引來朝廷的問責，他高銘在北境的基業將毀於一旦。

　　他需要的是一個更巧妙、更隱蔽，甚至能讓他「名利雙收」的法子。

　　他的目光緩緩移到地圖上烏倫部落的位置，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一個完整的計劃逐漸在腦海中成型，嘴角浮現出一絲冰冷的笑意。

　　「妙啊……此計一石數鳥。」他低聲自語。

　　次日，高銘便以「烏倫部落勾結不明勢力，傷害前來救助的大夫林青青，緻使其罹難，罪在不赦」為由，召集麾下精銳，親自點兵，浩浩蕩蕩直撲烏倫部落駐地。

　　高銘大軍壓境時，氣氛劍拔弩張。

　　烏倫部落的勇士們雖然憤慨，但在少族長阿古拉事先的嚴令和暗示下，並未進行激烈抵抗，隻是形成對峙。

　　高銘騎在馬上，聲音冷厲：「阿古拉！你部勾結外敵，謀害林青青，間接害死夜將軍，罪證確鑿，還不束手就擒，莫非想讓你全族為你陪葬？」

　　出乎高銘意料的是，阿古拉並未激烈辯駁或反抗。

　　他越眾而出，神情是一種混雜著悲憤、無奈與決然的複雜，他擡手制止了身後躁動的族人，仰頭對高銘道：

　　「高將軍，我阿古拉可以對長生天起誓，烏倫部落絕無害林姑娘之心，更無謀害夜將軍之力。林姑娘於我族有再造之恩，此恩未報，我們豈會行此豬狗不如之事？」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沉重而隱忍：「但……既然將軍認定我部有罪，且此事牽涉巴戎將軍至親，為免無謂刀兵，累及我族中老弱婦孺，我阿古拉……願隨將軍前往，面見巴戎將軍，澄清真相，領受一切裁決。隻求將軍，莫要為難我的族人。他們都是聽從我的命令，若有罪責，我阿古拉一肩承擔。」

　　這番話語，義正詞嚴又透著犧牲，落在不明真相的部落眾人和高銘部下耳中，顯得阿古拉深明大義，顧全大局。

　　高銘心中微微詫異，覺得這阿古拉比他想象中更識時務。

　　但轉念一想，這或許是對方在絕對武力面前無奈的明智選擇，反而更顯真實，更能取信於巴戎。

　　「好，少族長果然有擔當。」高銘順勢下坡，語氣略略緩和了幾分。

　　「你若真心認罪伏法，本將軍自然不會牽連無辜，讓生靈塗炭，百姓流離失所。

　　但此事重大，你需隨本將軍前往上京，親自向巴戎將軍交代清楚。至於你的族人……隻要安分守己，本將軍可以保證，大軍不會踏入部落一步。」

　　阿古拉深深看了一眼這片廣袤的草原和朝夕相伴的族人，眼中是囑託，也是堅定。

　　他平靜地伸出雙手：「請將軍保護我烏倫部落，我隨你去。」

　　高銘使了個眼色，手下上前將阿古拉捆了起來。

　　阿古拉非常配合，沒有絲毫掙紮，隻是對部落幾位長老低語幾句，似乎是交代後續事務和安撫眾人。

　　這一幕，落在高銘眼裡，更是坐實了阿古拉「為保族群而無奈認罪」的形象，完美契合了他設計的「兇手伏法」戲碼。

　　他心中越發得意，覺得連老天都在幫他，連「兇手」都如此「配合」。

　　於是，高銘押著「認罪伏法」的阿古拉及其少數幾名親信，同樣大張旗鼓向上京進發，沿途宣揚自己「兵不血刃」擒獲元兇的「功績」。

　　高銘的隊伍很快抵達上京，求見巴戎。

　　將軍府內，氣氛肅殺。靈堂雖為虛設，但巴戎與顧晨臉上的沉痛與悲憤卻無比真實——這既是對高銘毒計的憎惡，也是對不得不將夜雲州與林青青置於險境的擔憂。

　　當高銘押著「認罪伏法」的阿古拉前來，聲情並茂地表演著「擒兇報仇」的戲碼時，巴戎與顧晨心中冷笑連連，面上卻不得不配合演出。

　　巴戎眼中布滿血絲，聲音沙啞而壓抑：「高將軍……辛苦了。」

　　他目光掃過被捆綁卻挺直脊樑的阿古拉，眼中閃過一絲極快、隻有顧晨能懂的瞭然。

　　阿古拉果然按照林青青的計劃，為了部落安危，選擇了最艱難卻也最有效的方式配合了進來。

　　顧晨更是將悲憤演繹到了極緻，他猛地踏前一步，死死盯著阿古拉，拳頭攥得咯咯作響，聲音從牙縫裡擠出：「是你……害了青青和雲州？！」

　　那眼中的痛楚與殺意，半真半假，卻足以讓高銘相信他是因「喪親之痛」而理智瀕臨崩潰。

　　阿古拉麵對顧晨的逼視，毫不退縮，反而擡起眼，目光澄澈坦蕩，重複著那套說辭：

　　「顧世子，我阿古拉對長生天起誓，烏倫部與林姑娘恩義深重，絕無加害之心。今日至此，非因認罪，隻為免我族人受刀兵之災，願面見您和巴將軍，澄清一切。」

　　「巧言令色。」高銘立刻在一旁煽風點火，「巴將軍，顧世子，切莫被阿古拉蒙蔽。他若非心虛，何必束手就擒？分明是見事情敗露，無法抵賴，又想以退為進，博取同情。」

　　巴戎適時地露出一絲掙紮和疲憊，擺了擺手，彷彿不願再多聽。

　　「夠了！本將軍……頭痛欲裂。先將阿古拉押下去，嚴加看管。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私自接近、審問。」

　　他特彆強調了「任何人」，顯然包括高銘在內。

　　高銘心中一動，覺得似乎有哪裡不對勁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