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見巴戎神色哀慟厭煩，不似作偽，便以為這是悲痛過度下的正常反應，反而更放心了些。

　　「將軍節哀，世子保重身體。我在驛館候命，隨時聽候差遣。」

　　待高銘退出，廳中隻剩下巴戎、顧晨和幾名絕對心腹後，那沉痛壓抑的氣氛陡然一變。

　　巴戎眼中精光湛然，哪裡還有半分頹唐。

　　「阿古拉已入彀，高銘的戒心又卸下幾分。」他看向顧晨，「顧世子，演得好。」

　　顧晨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對林青青處境的真實擔憂，沉聲道：「高銘急於救子，又以為我們心神大亂，此刻必會加緊活動。他留在驛館，就是最好的證明。我們按計劃，外松內緊，給他『機會』。」

　　「不錯。」巴戎點頭，「巴圖魯老族長還好吧？」

　　「已安排妥當。」一名心腹低聲回稟。

　　「阿古拉少族長會被押往預設的囚室，那裡與老族長所在之處有暗道相連。他們父子很快就能相見，並獲悉全部計劃細節。老族長也會親自指導阿古拉，如何在高銘可能安插的眼皮底下，傳遞我們需要讓高銘偶然得知的信息。」

　　「好！」巴戎一擊掌。

　　「讓高銘以為他的妙計正在一步步實現，讓他以為阿古拉是顆可以撬動的棋子，甚至可能成為他探查寧古塔的內應。我們要讓他在這自以為是的幻覺裡，越陷越深。」

　　顧晨望向府外驛館的方向，眼神冰冷：「他以為送進來的是替罪羊和敲門磚，卻不知是送進來了他野心的掘墓人，和連通他兒子囚籠的另一把鑰匙。」

　　與此同時，被「嚴加看管」的阿古拉，被帶入一間看似普通、實則機關重重的屋子。

　　當守衛退去，暗門開啟，他看到那個熟悉而蒼老了許多的身影時，饒是早有心理準備，仍瞬間熱淚盈眶。

　　「阿爸！」他低呼一聲，跪倒在巴圖魯身前。

　　巴圖魯扶起兒子，老懷欣慰，更帶著戰士般的銳利：「孩子，起來。時間緊迫，聽我說……」

　　密室內，父子親切地交流起來。

　　阿古拉徹底明白了林青青的全盤謀劃，知道了夜雲州與林青青正潛伏在高銘眼皮底下，知道了高銘救子心切的緻命弱點，也知道了自己是以身入局，成為了揭露高銘野心的重要一環。

　　而在驛館中，高銘正對著心腹下達指令：

　　「巴戎果然心神已亂，顧晨更是方寸大失。這是我們最佳的機會。想辦法，摸清寧古塔內部的虛實，尤其是……關押重要人犯的地方。」

　　他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冷笑，彷彿已經看到兒子重獲自由，看到自己完全掌控北境的那一天。

　　然而，他布下的網，每一根絲線，都已被對手悄然執在手中。

　　他以為自己在垂釣，卻不知自己才是那條緩緩遊向誘餌的大魚。

　　寧古塔的陰影中，巴戎蒼老而銳利的眼睛，正透過驛站的暗衛，冷冷地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

　　潛伏在吉林將軍府的夜雲州與林青青，也正如同沉默的匕首，一寸寸逼近他真正的命門。

　　阿古拉被秘密安置後，高銘在驛館中焦灼地等待了幾日。

　　他派去嘗試接觸、收買將軍府內部人員的探子回報，巴戎對阿古拉的看管異常嚴密，內外皆是絕對親信，水潑不進。

　　而巴戎本人似乎深陷哀慟，除了必要的軍務，極少見客，更不主動提及如何處置阿古拉。

　　「巴戎這是痛糊塗了？還是起了疑心，故意冷著我？」高銘暗自思忖，但隨即否定了後者。

　　「若他真有疑心，此刻就該召我問話，甚至可能翻臉。他如今這模樣，倒更像是……萬念俱灰，無心他顧。」

　　他想起顧晨那日近乎失控的悲憤，更加確信自己的判斷。

　　夜雲州夫婦之死，對這兩人的打擊是毀滅性的，他們此刻的理智和防備，正處於最低谷。

　　「不能再等了。」高銘目光陰鷙。

　　「巴戎這裡暫時打不開缺口，但顧晨那邊……或許有隙可乘。」

　　他深知顧晨與林青青情誼匪淺，如今痛失義妹，心神必然大亂，其府邸的戒備很可能會出現疏漏。

　　而自己的兒子高世鵬，正是被顧晨親自押回、秘密關押的，最有可能的關押地點，就是顧晨自己的府邸或其掌控的隱秘之處。

　　「顧晨現在肯定忙著操辦那對死人的喪事，府內必然混亂。這是我們探查甚至營救的絕佳時機。」

　　高銘下定決心，立刻召來兩名機警狡詐、擅長潛行刺探的心腹死士——影七和鬼手。

　　「給你們一個任務，潛入顧晨府邸。」高銘在地圖上指點著。

　　「務必摸清府內布局，尤其是可能關押要犯的密室、地牢位置，探明守衛換班規律。若能確定少將軍被關在何處，並探知其狀況，記你們首功。記住，寧可一無所獲，不可暴露行跡。若事不可為，即刻撤回。」

　　影七與鬼手領命，當夜便換上夜行衣，借著夜色掩護，如同兩道幽魂般潛向顧晨的府邸。

　　正如高銘所料，顧晨府邸門前白幡飄搖，往來弔唁、幫忙操辦喪事的人員混雜，府內氣氛哀戚中帶著忙亂。

　　守衛雖仍在崗位，但神色間難掩悲意與疲憊，巡查的間隙和死角似乎比以往要多。

　　影七與鬼手心中暗喜，覺得有機可乘。

　　他們利用高超的輕功和潛行技巧，避開了幾處明哨，翻越高牆，悄無聲息地落入府內花園陰影中。

　　府內果然比平日喧雜，下人們行色匆匆，多是忙於喪儀雜物，靈堂方向隱隱傳來誦經聲和哭泣聲。

　　兩人交換一個眼神，按照事先規劃，分頭行動。

　　影七負責探查前院、正廳、廂房等區域，鬼手則重點搜索後院、偏僻院落及可能存在的隱蔽建築。

　　鬼手身形如煙，掠過迴廊，接近一處把守相對森嚴的獨立院落。

　　院門有守衛，但院內燈光昏暗，寂靜無聲，與其他地方的忙亂形成對比。

　　「此地可疑。」鬼手心中一凜。

　　繞到院牆側面，傾聽片刻，確認無異常聲響後，提氣輕縱，指尖勾住牆頭，悄無聲息地翻入。

　　院內隻有一間黑沉沉的主屋，門窗緊閉。鬼手貼近窗欞，凝神細聽，屋內毫無聲息。

　　他輕輕嘗試推動窗戶，發現並未從內閂死，心中一動，用薄刃插入縫隙，小心翼翼撥開窗閂，將窗戶推開一道細縫，側身滑入。

　　屋內一片漆黑，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灰塵和黴味，似乎久未住人。

　　鬼手適應了一下黑暗，摸索著向前。

　　突然，他腳下似乎絆到了什麼極細的線，心頭猛地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