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月宴正日，將軍府張燈結綵，熱鬧非凡。

　　門口掛了兩盞大紅燈籠，是巴夫人前幾日就讓下人趕製出來的，上面綉著金燦燦的「福」字，映著晨光，喜氣洋洋。

　　門楣上貼了紅紙對聯，是秦毅親手寫的，上聯「弄璋喜兆千秋業」，下聯「得子欣傳萬裡春」，字跡遒勁灑脫，引來不少賓客駐足品評。

　　院子裡擺滿了桌凳，僕人們穿梭往來，端茶倒水，忙得腳不沾地。

　　廚房裡更是忙得熱火朝天，蒸籠裡冒出的白氣氤氳了整個後院，紅燒蹄髈的濃香、清蒸鱸魚的鮮香、桂花糕的甜香交織在一起，勾得人食指大動。

　　夜雲州天不亮就起來了，裡裡外外地張羅，一會兒去廚房看看菜色，一會兒去廳堂看看擺桌，一會兒又跑回後院看看兩個孩子醒了沒有。

　　林青青靠在床頭，看他進進出出像隻沒頭蒼蠅似的，忍不住笑出聲兒來。

　　「你消停會兒吧，又不是上戰場，至於這麼緊張嗎？」

　　夜雲州抹了一把額頭上並不存在的汗，笑著搓搓手地說：「上戰場我有必勝的把握，可是現在我卻覺得自己依然在做夢呢！我真當爹了？」

　　林青青懶得理他，低頭給孩子餵奶，嘴角的笑意卻怎麼也藏不住。

　　巴戎將軍和巴夫人來得早——本就在前後院住著，擡腳便到了。

　　巴戎今日特意換了身絳紫色的常服，少了平日的官威，多了幾分家常的親厚。

　　他雖貴為寧古塔總督，手握一方軍政大權，在夜雲州面前卻始終是那個看著他長大的姨父，威嚴中帶著慈愛。

　　他一進門，目光便越過滿院的紅綢彩燈，徑直落在夜雲州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滿意地點了點頭。

　　「氣色不錯，當了爹就是不一樣了。」

　　夜雲州嘿嘿一笑，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姨父來了，快裡面請。」

　　巴戎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多禮，大步流星地往後院走。

　　他走路的姿態依舊帶著軍人的利落，每一步都穩穩噹噹，虎虎生風。

　　巴夫人跟在後面，一身暗紅織錦褙子，梳著利落的圓髻，插了一支赤金點翠簪，端莊大氣中透著幾分爽利。

　　她手裡提著一個食盒，裡頭是她親手熬的紅棗桂圓湯，特意給林青青帶的。

　　「青青這幾日可好？」她一邊走一邊問。

　　「好著呢，」夜雲州跟在身後，笑得合不攏嘴，「能吃能睡，氣色恢復了不少。」

　　巴夫人回頭瞥了他一眼，嗔道：「能吃能睡是你的福氣。給你生了兩個胖兒子呢，還不讓她吃飽睡好嗎？」

　　夜雲州摸了摸鼻子，訕訕地笑。

　　到了後院，巴戎一進門便直奔搖籃而去，低頭一看，兩個孩子正醒著，四隻黑葡萄似的眼睛滴溜溜地轉，嘴裡吐著泡泡，小胳膊小腿蹬來蹬去，精神得很。

　　巴戎不苟言笑的臉上頓時綻開了笑容，伸手就抱了起來。

　　兩個孩子被他抱在懷裡，不哭不鬧，安安靜靜地東張西望，偶爾發出「啊啊」的聲音，像是在跟這位威嚴的老將軍說著什麼。

　　巴戎的心都要化了，聲音不自覺地放柔了三分：「乖，外公抱抱。」

　　夜雲州在旁邊聽著，忍不住插嘴：「姨父，您是姨外公，不是外公——」

　　「一樣。」巴戎頭也不擡，理直氣壯地說。

　　夜雲州張了張嘴，到底沒敢反駁。

　　皇甫玉麟來得也早，一身青衫，乾淨素雅，手裡提著兩隻細長的檀木匣子，步履從容地走進了將軍府。

　　他是林青青的師父，待她如同自己的女兒，如今做了外公，這份心意自然不同旁人。

　　夜雲州親自迎到門口，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師父來了。」

　　皇甫玉麟點了點頭，目光越過他，落在後院的方向，眼底難得露出一絲柔和。

　　「青青和孩子可好？」

　　「都好，都好，」夜雲州忙不疊地點頭，「青青這個月子養得好，胖了不少——」

　　話說到一半，他忽然覺得這話好像不太對，趕緊住了嘴。

　　皇甫玉麟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抽了抽，沒有接話，擡腳往裡走。

　　進了正廳，皇甫玉麟將兩隻木匣打開，放在桌上。

　　眾人湊近一看，都暗暗稱奇。

　　一隻是兩支白玉如意，通體溫潤，雕工精湛，線條流暢，如意的首部雕成靈芝狀，寓意吉祥如意。

　　玉質極好，白如凝脂，在光線下泛著微微的油脂光澤，一看便知價值不菲。這是給孩子把玩的。

　　另一隻木匣裡頭，是兩本手抄的藥典秘籍，字跡端正遒勁，一筆一畫都透著功夫。

　　皇甫玉麟行醫數十年，這兩本秘籍是他年輕時親筆抄錄的，裡頭收錄了上百種疑難雜症的診治方子，是他畢生心血的結晶。

　　「如意保平安，識字明事理，」皇甫玉麟淡淡說道，「旁的虛禮就不必了。」

　　他說得雲淡風輕，可在場的人都看得出來，這兩樣東西費了多少心思——那白玉如意的成色，便是千金也難買。

　　那手抄的秘籍，少說也要寫上一兩年，更何況裡頭那些珍貴的方子，是多少銀子都換不來的。

　　夜雲州看著那兩本秘籍，心裡頭猛地一震。

　　他雖不懂醫術，卻知道皇甫玉麟向來將自己的醫案方子視若珍寶，從不輕易示人。

　　如今一下子拿出來兩本，這份心意，重得讓他有些不敢接。

　　師父，這……這太貴重了。」夜雲州的聲音有些發澀。

　　皇甫玉麟擺了擺手，語氣依舊淡淡的，「給孩子的東西，再貴重也不為過。更何況，這是我這個做外公的一點兒心意。」

　　林青青聽到師父來了，笑盈盈地出來迎接。

　　她今日穿了一身淡粉色的褙子，頭髮挽了個鬆鬆的髻，插了一支白玉簪，面色紅潤，臉龐圓潤了不少，看上去氣色極好。

　　皇甫玉麟見她出來了，細細打量了一番。

　　嗯，這孩子氣色不錯，唇紅齒白的，臉頰上也長了肉，不像剛生完孩子那會兒毫無力氣。

　　這個月子，養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