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5章 世俗界
蕭若塵目光一凝。
兩顆頭顱便從脖頸上平滑滑落。
陸清清朝蕭若塵重重磕了三個頭。
「多謝前輩救命之恩。」
「大恩大德,陸清清沒齒難忘。」
蕭若塵轉身往外走。
「前輩!」
陸清清從身後追上來。
她踉蹌了兩步,膝蓋重重磕在地上。
蕭若塵半側過身。
「還有事?」
陸清清掛著淚痕。
「前輩殺了歐陽烈,也算替我父親報了仇。」
「但朝光宗那些堂主、長老、礦脈管事、附屬宗門的執印人,全都在等著看誰先伸手。」
「我父親死了,歐陽烈死了,我就是朝光宗名義上最後一個正統繼承人。」
她自嘲地笑了一下。
「聽起來像護身符,其實是塊招魂牌。誰想坐宗主的位置,誰就得先拿我祭旗;誰想吞下朝光宗的庫房和礦脈,誰就得逼我交出密鑰。前輩一走,我和我娘撐不過三天。」
她說到這裡,額頭貼地。
「我願把朝光宗七十二座礦脈、三十六處靈田、所有附屬宗門名冊、地下陣樞密鑰,還有歷代宗主私庫的位置,全交給前輩。」
「換我和我娘兩條命。」
蕭若塵終於轉過身。
「朝光宗的東西,我自己會拿。」
「您當然拿得到。」
陸清清順著他的話往下說,「可您拿到之後,還要查賬、翻庫、搜陣眼、找暗契。那些礦脈有明賬,也有私賬;附屬宗門每年送來的供奉,一半入庫,一半進了各堂長老自己的儲物戒。歐陽烈奪權一年多,也沒能摸清我父親留下的全部陣樞。」
「他隻拿到了宗主印,沒拿到宗主鑰。」
蕭若塵眼神微動。
陸清清知道自己說中了。
她從懷裡摸出一枚暗青色玉環。
「這是朝光宗主峰地下陣樞的第一把鑰。剩下的兩把,我知道藏在哪裡。」
她雙手托起玉環。
「前輩要殺人,沒人攔得住。可要接手一個傳承幾百年的地級宗門,有我在,能少死不少無關緊要的人,也能少浪費幾個月。」
蕭若塵看了她片刻。
這個女人剛從歐陽烈手裡活下來,衣服都沒穿整齊,母親還關在地牢裡,卻已經能把自己值多少錢算清楚。
不算聰明到讓人驚艷。
但足夠清醒。
在天墟外圍,清醒本身就值錢。
「你想去哪?」
陸清清仍舉著玉環,怔了一下。
「離開朝光宗。」
「離開之後呢?」
她嘴唇動了動,一時間沒答上來。
朝光宗曾是她的家,也是她的牢。
她一直想著逃,卻沒敢想逃出去後要往哪裡落腳。
蕭若塵道:「天墟外圍不適合你們。你修為不夠,你娘又被折磨了一年。給你們靈石,你們也守不住。」
陸清清低下眼。
「世俗界去不去?」
陸清清猛地擡頭。
「我讓人給你們換個身份,置辦別墅、商鋪。沒人知道你們是朝光宗的人,夠你們十輩子用。」
陸清清托著玉環的手終於鬆了一點。
她又磕了一個頭。
「去。」
「隻要我娘能活著離開這裡,我去哪裡都行。」
蕭若塵伸手一攝,那枚玉環落入掌心。
「帶路。」
「去地牢。」
……
朝光宗後山的水牢,比極樂大殿更冷。
階梯一路往下,石壁上長滿暗綠色苔痕。
越往深處走,黴味越重。
陸清清走得很快,幾次差點踩滑。
最深處的鐵籠裡,一個披頭散髮的婦人縮在角落。
她身上的衣服已經看不出原本顏色,頭髮結成一縷一縷,手裡攥著半截枯草。
「別過來……別碰我……」
「我不跳……我不跳了……」
「娘。」
婦人沒有反應,隻是抱著那截草,眼睛直勾勾盯著地上的水。
陸清清撲到鐵欄上。
「娘,是我,清清。」
婦人眼珠遲鈍地轉了轉。她盯著陸清清看了一會兒,忽然尖叫起來,整個人往角落裡縮。
「別騙我!清清在外面!清清不能進來!你們別拿她嚇我!」
「娘,我來了。」
她把臉貼近鐵欄,試圖讓母親看清自己,「歐陽烈死了。他死了。沒人再逼你了。」
婦人仍在搖頭,嘴裡反覆念著「不跳」。
蕭若塵走上前,袖子一拂。
鐵鎖悄無聲息地散成一撮黑粉,落進水裡。
陸清清立刻想衝進去,卻被蕭若塵擡手攔了一下。
「她現在認不得你。」
蕭若塵進了鐵籠。
婦人立刻抓起地上的破碗砸過來。
破碗在他身前三寸停住,碎片懸在半空,隨後無聲落地。
蕭若塵並起兩指,點在她眉心。
陸清清屏住呼吸。
鐵籠裡安靜下來。
牆上的水聲反倒變得清晰。
婦人眼底那層渾濁像被一點點撥開。
她繃緊的肩膀慢慢松下,攥著枯草的手指也一根一根放開。
三個呼吸後,蕭若塵收手。
婦人仍靠著牆。
「清清?」
陸清清的眼淚一下砸下來。
「娘!」
她撲進去,跪在水裡,把婦人抱住。
婦人的手摸到她瘦得硌手的肩骨,眼眶慢慢紅了。
「你怎麼瘦成這樣……」
她埋在母親懷裡,哭得幾乎喘不上氣。
片刻後,陸清清扶著母親跪下。
「多謝恩公。」
婦人還不太明白髮生了什麼,隻跟著女兒磕頭。
「這條命,還有我娘這條命,都是您的。」
蕭若塵道:「命留給自己。」
他轉身往外走。
「等我的人到,你們就離開。」
……
第二日。
朝光宗主峰外,雲層被靈舟撕開一道長痕。
巨型靈舟緩緩降下,船身掛著天秦宗旗幟。旗面被山風吹開,黑底金紋在晨光裡翻卷。
曲紅顏最先下船。
曲有容跟在她身後,目光已經開始掃視廣場兩側的朝光宗弟子。
上百名天秦宗內門精銳列隊而下,很快封住主峰幾處要道。
「會長。」
曲紅顏走到蕭若塵面前,先行禮,隨後擡眼看向朝光宗七峰。
「我剛把天秦宗那邊的賬理順,您這邊又多出一個地級宗門。再這麼下去,賬房得先擴三倍。」
蕭若塵看了她一眼。
「人也擴。」
蕭若塵指向一旁的陸清清母女。
兩人已經換上乾淨衣服。
她母親站在她身邊,手一直握著她的袖子,像怕一鬆開,人就不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