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嘉荏回到公司時，第一會議室裡已經坐滿了人。

　　章問天坐在長桌一端，領帶松著，臉色鐵青。

　　幾個副總低著頭，法務和公關的人把電腦攤了一桌。

　　空氣裡像灌了漿，沒人敢先說話。

　　章嘉荏在長桌中間的空位坐下來，把手機反扣在桌上。

　　「嘉荏，來的路上已經了解事情經過了吧？」章問天開口問道。

　　「董事長，大緻情況我已經了解。現在外面還在發酵，先不談責任，我們把火按下去。」

　　她讓嚴錚把時間線拉出來。嚴錚投了一份表格到屏幕上：採購時間、入庫時間、上架時間、消費者檢測時間、輿情爆發時間。

　　章嘉荏掃了一眼，轉頭對法務說：「你們現在查兩件事。第一，這一批飲片的採購合同和驗收記錄，把簽字頁和檢測報告調出來。第二，涉事批次分別在哪些渠道鋪了貨，列成清單，二十分鐘內給我。」

　　「銷售這邊，藥房和電商全部先下架。客服話術統一改成『已收到信息，正在核查』，不要和消費者爭辯。」

　　「公關部先別刪帖，也別發律師函。讓官方賬號發一條暫停銷售說明，承認『存在混用可能』，承諾召回並送檢。語氣要低，不要高高在上。」

　　會議室裡的人都動了起來。

　　章問天看著她分派，沒說話，隻把領帶又鬆了松。

　　章嘉荏的手機震了一下，她低頭看了一眼，是江澍打來的。

　　她愣了兩秒，拿起手機快步走出會議室，找了個沒人的小房間接聽。

　　「喂？什麼事？」章嘉荏壓低聲音。

　　「我看到熱搜了，你在處理這件事？」

　　「對，正在處理，已經布置下去了。」

　　「需要我幫忙嗎？我有朋友在食葯監。」江澍問。

　　「不用。」她沉默了一秒，「我搞得定。」

　　他那邊靜了靜，「好。」

　　她掛了電話，把手機塞進大衣口袋，用力搓了搓臉。

　　她搞得定，必須搞定。

　　深吸一口氣，她轉身快步回到會議室。

　　當天下午，章嘉荏決定以集團名義召開發布會。她讓公關部請了幾家主流醫藥媒體和財經媒體，地點就在泰和總部一樓多功能廳。

　　發布會前，嚴錚把稿子送來。

　　章嘉荏看了兩遍，劃掉幾句空話。她換掉了「深表歉意」的寫法，改成一句：「問題出在哪，我們現在如實說。」

　　發布會上，章嘉荏沒帶稿，一個人站在台前。

　　「我們採購的這批中藥飲片，確實存在把廣防己混入粉防己的情況。這是一個不該發生的錯誤。不管流程有多複雜，泰和沒有守住質量這條底線，就是我們的責任。我代表泰和，向所有購買和服用過這批產品的消費者鄭重道歉。」

　　她停了一下。

　　「涉事產品今天起全部下架。已售出的部分，我們無條件召回，並按售價三倍賠償。消費者如已服用並出現身體不適，泰和承擔全部檢查與治療費用。我們會在政府相關部門的監督下，對這批貨做全批次複查，並向社會公布結果。」

　　「我知道，道歉不能解決全部問題。但該泰和負的責任，我們不會推。」

　　她鞠了一躬。台下快門聲連成一片。

　　發布會結束兩個小時後，熱搜從「泰和飲片成分造假」變成了「泰和回應召回三倍賠償」。

　　輿論開始反轉。

　　評論區裡雖然還有人罵，但已經有人開始說「至少比那些裝死的企業強」。

　　當天晚上，章問天召集臨時董事會。

　　孫副總裁的採購簽字被翻了出來，停職接受審計。

　　他分管的兩條業務線暫時劃給章嘉荏代管。

　　散會時，章問天對章嘉荏說了一句：「今天處理得不錯。先這樣。」

　　章嘉荏站在會議室門口，看著父親和幾個叔叔走進電梯。

　　她沒笑，也沒有勝利的喜悅。

　　章嘉荏沒有立刻回辦公室。她跟在章問天身後，進了董事長辦公室。

　　「爸，今天這件事，把集團的病徹底露出來了。再不大刀闊斧地改，下次出事的就不僅是飲片。」

　　章問天看她一眼，在沙發上慢慢坐下：「你又想提總裁的事？」

　　「我是想請你給我更大的授權。集團內部盤根錯節，採購、質檢、倉儲，哪一條不是人情網？孫副總隻是一個簽字的人，他後面還站著多少人？爸，你比我清楚。」

　　章嘉荏頓了頓，肅然道：「爸，如果不把權力真正交到我手上，下次可能神仙來了也救不了。您甘心就這麼看著自己奮鬥一生的公司倒閉？」

　　章問天靠在沙發上，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

　　今天的事，他是真動了氣。會開完，幾個兄弟也沒像以往那樣跳出來唱反調。女兒今天的表現非常有說服力。

　　「我再考慮幾天。」章問天謹慎地說。

　　章嘉荏點頭：「好。」

　　她轉身準備走。章問天叫住她。

　　「我們父女倆很久沒一起吃飯了。今晚一起吃個飯吧。」章問天指了指自己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你在這兒等我，簽幾個文件就可以走了。」

　　章嘉荏坐在父親辦公桌對面的轉椅上，拿出手機，有一搭沒一搭地刷。

　　屋裡很靜，隻有父親的鋼筆偶爾劃過紙頁的輕響。

　　忽然，他的手機在桌面上震了起來。

　　章問天拿起來看了一眼，按下了接聽。

　　「喂？」他聲音壓得很低。

　　聽筒裡隱約漏出一個女人的聲音：「你今晚回來吃飯嗎？」

　　章問天沒說話。

　　他撐著桌沿站起來，往落地窗邊走了兩步，背過身去。

　　「飯菜都做好了，小嶼也回來了，你回來吃飯嗎？我們等你。」電話那頭，舒棠柔聲問。

　　章問天把聲音壓得很低：「我有安排，晚上和女兒一起吃飯。」

　　「你和荏荏在一起？」舒棠明白過來了。

　　「是。你們吃吧。」

　　「那好，我給你留碗湯，等你回來喝。」

　　電話已經掛了，章問天提高聲音說：「啊，老陳，你們吃好喝好，我們下次再約。」

　　他把手機揣回褲兜，站了兩秒，才轉過身來看著坐在不遠處的女兒。

　　章嘉荏低頭喝茶，彷彿壓根沒留意。

　　章問天走回來，拿起外套，「走吧。去吃飯。」

　　「好。」章嘉荏放下杯子，站起來，跟在他身後。

　　兩個人進了電梯，一路下樓，沒怎麼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