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她死之後,全世界開始愛她(2)
Chapter254
從被搜救隊找到,到被送進附近的醫院,到被搶救,再到現在終於睜開了眼。
已經是過去了十天。
睜眼的第一秒,眼神四處掃視,入眼的一片白刺痛了他的雙眼。
手上還掛著點滴,營養液體正在一滴一滴的輸送進他的身體。
茫然的眼睛一陣亂瞟,他有一些懵,這裡,是醫院?
頭還很疼,不,是炸了一般的疼,之前發生的事兒,那些記憶一股腦兒的侵佔大腦。
飛機失控,他和助理一起站在艙門口跳傘,耳邊還響起那女孩兒的聲音:「先生,你一定要幸福啊!」
他還擡頭,同她說了一聲謝謝,之後發生了什麼就沒印象了。
怎麼就到醫院裡來了?
不行,他不能再待下去,一下拔了手背的針管,另一手在枕頭底下摸索,摸到了他自己的手機。
時間2030年12月1日。
一場小小的空難,竟然耽擱了整整十天。
隨後,手機發出一陣「嘀」叫聲,手指解鎖,未接來電200+,有母親打的,也有顧銘澤打來的。
點開微信,顧銘澤的頭像來回不斷閃爍,消息一條接一條。
「祁時宴,王八蛋,跑哪兒去了,你知不知道你老婆孩子她們都…總之,你趕快給我回來,你老婆這邊還等著你簽字呢,十萬火急。」
「我看到新聞了,你到底有事沒事啊,還有氣兒的話就回條信息,否則我就要給你收屍去了,這都什麼事兒啊!」
最新的一條是在七天前:「不是,祁時宴,還不回我,該不會是真死了吧!」
祁時宴修長的手指打字回復:「還有氣兒,給我收屍還輪不著你,我有老婆孩子。」
點擊發送,對話框裡一個大大的紅色感嘆號,這什麼破地方,連信號都沒有,消息發不出去。
不死心的又低頭打字:「簽什麼字,她們怎麼樣,銘澤,我這邊出了一些狀況會儘快趕回來,你幫我多照應著,拜託了。」
信息發送出去,和上一條一樣,紅色的大大的感嘆號。
隨後,手機信息好十幾條的簡訊閃現,中國移動通知:您的電話已停機,欠費金額為元,請儘快繳費,以保持正常使用。
原來不是沒信號,是他的手機停機了。
「戒指,戒指,我的戒指呢?」
慌亂的便開始找,他必須要離開這裡,心裡總有股不好的預感。
又想到十天前接到過母親打來的電話,雖然沒聽清楚她說了些什麼,但能明顯的聽到哭聲,隻是當時他忙著進去機場,沒有去在意。
母親這個人大驚小怪,咋咋呼呼的可以理解,但顧銘澤,他一向理智,如果不是出了什麼事不可能會這樣的聯繫自己。
「你…是在找這個嗎?」悅耳的女聲,他擡眼看過去,是飛機上的那個女孩。
「你是在找這個嗎?」女孩將戒指盒拿給他。
「是你救了我?」他按了一下自己的頭,伸手去接她手裡的戒指盒。
「不是我。」女孩說道:「是搜救隊的人找到了你,萬幸,你還活著,你現在感覺怎麼樣了?」
他的手指仍舊按在自己的太陽穴上,問:「我的助理呢?」
「他很好。」
祁時宴將戒指盒打開,看到了裡面的戒指,笑了一下:「還好,沒丟,還在。」
女孩兒的視線落在那一枚戒指上。
「這個是你送給你妻子的嗎,好漂亮啊!」
男人「嗯」了一聲,隨後突然看向那女孩兒:「我其實很少送她東西,以你女孩子的眼光來看,她會喜歡嗎?」
女孩眉眼彎彎:「會啊,其實我們女孩子很簡單的,禮物嘛,不在於有多貴重,我們要的從來都隻是一個態度。
你心裡有她,就算是在地攤上隨便買來的,她也會喜歡,和喜歡的人在一起,就算是吃糠咽菜也會感到幸福。」
祁時宴將戒指盒收起,裝進了背包裡。
又開始收拾東西,一樣一樣,全部往背包裡放。
「這是哪兒?」他問。
「江州。」
「江州?倒是離得也不遠。」
他說著,有些不好意思起來:「我的那名助理,麻煩你幫我叫一下他,讓他訂兩張回臨安的機票。」
「先生,所有的飛機都已經停運了。」
「停運?」
他想了一下:「高鐵也行。」
女孩又說:「也停運了,就連最慢的綠皮火車也停運了。」
她又解釋起來:「天氣預報近半個月內,全國大範圍內都會有極端大風天氣,最大能達到17級呢,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先生。」
女孩溜圓的眼睛望著他:「我知道你著急去見你的妻子,這樣吧,我就好人當到底,我有位朋友正好這幾天要到臨安辦事,你要是不嫌棄的話,就坐他的車過去吧!」
祁時宴點了一下頭,想跟她說聲謝謝,卻望向女孩兒:「你…為什麼要這麼幫我?」
女孩兒一下變得慌張:「先生,你是不是誤會了啊,我隻是覺得真情難覓,更難守,我希望天下的有情人都能終成眷屬。」
聲音越來越低沉:「不要像我一樣,等到徹底的失去之後…」
祁時宴看著女孩:「你……」
面前的女孩兒,眉眼低垂,眼神一下都變了,不似之前的靈動與俏皮了。
「沒什麼,隻是看到你和你太太之間,我總覺得,能有一個無論身處何處都想念著的人,和一個無論多晚都會等自己回去的人,是多麼的難能可貴。
你放心,先生,我對你沒有那樣的心思。」
她將頭偏向一邊,怔了怔才又轉回去看他:「我去給我的朋友打電話,問問他什麼時候有空。」
說著,起身,打電話去了。
整整十個小時的車程,祁時宴歸心似箭。
「梔梔,我回來了。」
祁時宴邊走邊喊,進了主宅,往樓上走。
「啪!」
臉上一陣火辣辣,沈秋蘭給了他一耳光。
「你還知道回來啊,我給你打了多少個電話,你一個都不接,你要死的話就死在外頭,還回來做什麼?」
沈秋蘭眼眶通紅,臉也浮腫,蒼白之中透著疲憊。
「媽,怎麼了?」
祁時宴隻是看著母親,他這一走,確實是有些久了,而且還是在那女人懷孕那麼大月份的時候,算一算時間,現在八個半月,該準備待產包了。
他這一走,家裡什麼事情都丟給了母親,照顧產婦哪有不累的,不過才一個月,母親都有白頭髮了。
沈秋蘭也看著他,面前的兒子,衣衫不整,髮絲淩亂,臉上鬍子拉碴,跟好多天沒洗過臉一樣,還帶了傷。
一向最注重自己形象的男人,此刻是說不出的狼狽。
她揚在半空裡的手沒捨得再動手給他第二巴掌。
「梔梔呢,怎麼樣了,家裡一切都好吧,我上去看一看她。」
肩膀上的背包往下一取,外衣一脫,便上樓,想到什麼,說:
「對了,我給你和樂樂都帶了禮物,在包裡,你自己取,另外,還有兩身臟衣服,可能有些味兒,你幫我洗一洗。」
又低頭嗅了嗅自己身上,確實味兒挺重的,他還是先洗個澡再去見她吧,現在這一副狼狽不堪的樣子,他自己都嫌棄。
轉身,打算先回自己的房間裡去。
身後,沈秋蘭的聲音傳來:「梔梔她…不在房裡。」
「是嗎?」祁時宴看了一眼母親,問道:「那她去哪兒了啊!」
專家都說,女性懷孕越是臨近生產越要出門多走動,這樣生產的時候會順利很多,能減少難產的風險。
她終於想通要出門散散步了,這樣也好。
不過,媽怎麼沒跟她一塊兒去,自己剛剛才從外面出來,天都黑了,也該往回走了吧!
從兜裡掏出手機,要給她打一個電話,卻又想起來,手機停機了。
沈秋蘭背向著兒子,抑制住自己聲音裡的哭腔:
「她去了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她終於自由了,以後應該是不會再回來了吧!」
祁時宴從樓梯上跑了下去:「媽,你說什麼呢?」
他看著母親通紅的眼睛:「你…你們是不是鬧矛盾了,不都跟你說了嗎,讓一讓她,你說說看你這麼大歲數了,跟一個孕婦置什麼氣啊!」
他朝著窗子外面看了一眼:「外頭天黑了,我出去找一找。」
他拍了拍母親的肩膀,走開了。
沈秋蘭看著兒子,於心不忍,她知道現在說這樣的話太過殘忍,可紙是包不住火的,瞞,是瞞不下去的,長痛不如短痛。
擦身而過的瞬間,沈秋蘭說道:「我的意思是,梔梔她…走了。」
祁時宴折回去:「她走哪裡去了,我出去找她,天黑了,她一個人在外面,我不放心。」
眸光一動不動盯向沈秋蘭:「她去哪兒了?」
他隻認為是因為兩人鬧了矛盾,所以才不願意透露她的行蹤,並沒有往別的方向去想。
沈秋蘭死死咬住下嘴唇,眼皮不斷下翻,指甲猛掐入掌心之中,即使是這樣,也還是無法控制這一具身體的顫抖,沒先說話,眼淚先出來了。
「梔梔她…她…她死了。」
祁時宴瞳孔地震,怔怔的站在原地,愣了十秒。
而後,唇角上揚:「你在說氣話對不對?」
他聲音低沉:「這些時間確實辛苦你了,梔梔她有什麼不懂事的地方,我代她跟你道歉。」
「告訴我,她去哪兒了,我去找她。」
沈秋蘭心臟突兀的刺痛,她閉著眼,眼淚怎麼止都止不住。
「我說了,她死了,你要去哪兒找,去哪兒又能把她給找回來?
十天前,她在房間裡洗澡,不慎摔了,胎盤脫落,導緻羊水栓塞。
送進急救室裡,四十分鐘人就沒了,連遺言都沒來得及交代一句,就撒手人寰。」
最可憐的就是那個孩子,抱在懷裡的時候軟軟乎乎的,沒想到…
過去了那麼多天,她現在還能記起來孩子的臉,那一張和念念一模一樣的臉,是念念,是她的孫女念念回來找自己的爸爸媽媽了。
她就那麼的恨她這個奶奶,都不肯讓她多抱她一會兒。
「你…」祁時宴覺得自己的胸口疼極了,像是被狠狠的紮了一刀,又抽了出去,那樣空洞的感覺,幾乎要將他整個人給吞噬掉。
隨即,一口血噴湧而出,祁時宴半跪在地,看著母親:「你說什麼?」
臉色驀地煞白,像是瞬間被抽走了靈魂一般。
「兒子…」沈秋蘭盯著他,盯著他帶血的嘴角。
祁時宴擡頭,眼睛一下赤紅:「你是我媽啊,為什麼,為什麼要這麼的去詛咒自己的兒媳婦?」
他不信,他不信她會死,不信她會離開他。
她們的女兒,她們的念念已經回來了,她沒有理由再從他的身邊逃走,她說過,隻要念念回來,她就會原諒她,她說過的。
他更不信,他會真的失去她。
沈秋蘭從來沒在兒子的臉上看到過這麼絕望而又狠厲的眼光,像一把鋒利的刀,要將她身上的衣服未著寸縷的全部給割破。
「兒子,媽…」
沈秋蘭覺得身上的血液逆流,一塊塊的冰侵佔了身體,化成冰水同身體裡的血液融合到了一起:
「媽真的沒有騙你,媽說的都是真的,梔梔她,真的已經走了。」
「我不信!」
男人赤紅著眼,手捂住胸口,半跪著的身體虛晃著,嘶聲說道。
明明,站在機艙門口,當跳傘撐開的那一刻,他向老天祈禱,讓他活著回去見她,活著站到她的面前。
老天爺保佑了他,他活了下來,跳傘將他帶到了一個不知名的小村莊,正好遭遇了泥石流。
厚厚的土層將他席捲,那時候,唯一的念頭就是一定要回去見她,所以他等到了搜救隊。
就在醫院裡昏迷的那幾天裡,他心裡滿滿想著的都是她。
在這十天裡,他也是經歷了九死一生。
現在好不容易他回來了,回來見她來了,她怎麼會死,怎麼能死,怎麼可以死。
「媽,兒子求您了。」
他跪在地上,伸手去抓母親的手:「你就告訴我,她在哪兒,您告訴我,告訴我,好不好?」
沈秋蘭聽著兒子一聲聲的哀求,當媽的心都快要碎掉了,嘴唇一陣哆嗦。
「我也想告訴你她去了哪兒,如果我知道的話又怎麼會不告訴你,人死了之後會去哪兒,我怎麼會知道?」
沈秋蘭老淚縱橫:「梔梔死的那一天,我拼了命的給你打電話,一個接一個的打,可怎麼樣都打不通。
我一遍一遍的求那些人,等一等,等一等,再等一等,我的兒子還沒回來,至少讓我的兒子再見自己老婆最後一面。
「我一個老太婆,什麼面子都不要了,一遍一遍的求人家,最終那些人才答應讓屍體再太平間裡停一個晚上。」
她的手無力的垂在男人的半跪著的膝蓋上:
「那個晚上,但凡你接過我一個電話,也不至於連她最後一面都見不到。
你現在回來了,她連頭七都過完了,現在回來,魂兒都飄沒了,你讓媽到哪裡去找她?」
「不!」
男人目眥欲裂,嘶啞著嗓音說道:「我要去找她,我要去找她,我要去找她……」
他抓著母親的手,那樣高大挺拔的一個人,起身卻還需要藉助外力。
轉身,晃晃悠悠,走路也不看腳下,高一腳,低一腳。
沖了出去,衝進茫茫的夜色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