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九:真的不再見一面嗎?
Chapter291
車子在路上平穩行駛,男人靠上寬大的椅背,臉貼玻璃,看向車窗外面。
僅僅隻是離開了半個來月,這座城市於他而言,就顯得有些陌生了。
這是他從小生活的地方,可現在,真正熟悉的,卻隻有那個女人。
兩世的記憶與悔恨。
而他,也將塵歸塵,土歸土,去往一個完全沒有她的世界。
曾經的他不敢想象,失去她,會怎麼樣?
歷經兩世,生命走到盡頭,才終於學會了,什麼是「放手」。
車子停在市器官移植中心的大門。
下車前,陳強透過後視鏡看向身側的人,質感很好的米色連帽衛衣,外面是長款鵝蛋黃男士風衣,老闆的衣品很好,隨時隨地走在潮流的最前線,不過,就是這頭髮……
入住島上半個月來,老闆的身邊除了他,沒有見過任何一個人,都有些不修邊幅了。
也不單單隻是頭髮的問題,鬍子也很久沒颳了,下巴上一圈青色,整個人滄桑又頹廢。
也就是有這張臉,顏值在這撐著,不然還真跟街邊喝多了酒的流浪漢沒什麼兩樣。
可從前的老闆,最注重自己的個人形象的,每一次去見那位傅小姐必要精心打扮一番。
「祁總,你……」
陳強想要善意的提醒一下,但一時之間,又不知道該怎麼說出口。
祁時宴見對方一直盯著自己看,又透過後視鏡見陳強的視線落在自己的頭髮上,瞬間明白了。
半個月沒接人待物,他都差點忘了,見什麼人,該是何種面目。
一隻手揣進兜裡掏了掏,掏出根皮筋,麻利的將長發一把給紮了起來。
看向陳強:「好了。」
對面的人直接呆了,這……也太快了。
不過,頭髮這麼一綁,確實精神多了,再配上這一張臉,妥妥的社會文藝青年。
臉還是有些蒼白,就當他不是生病,而是皮膚白就好了。
同秦主任這一聊,三四個小時就過去了。
幾人相談甚歡,秦主任吩咐助理泡了壺茶。
祁時宴也並沒有客氣,坐了許久的飛機,他正好有些渴了。
端起茶杯,就著杯沿,輕抿了一小口,隨即就放下了。
眉頭輕微蹙了蹙,淡聲說道:「的確是最正宗的西湖龍井,不過採得有些早了,在口感上有些微的欠缺。」
秦主任擡起頭,笑道:「沒想到祁總您對茶還有這麼多的研究。」
陳強站在旁邊沒吱聲,老闆他哪裡是對茶有研究,隻是生了病,飲料咖啡這些都喝不得,便改喝了茶。
茶葉性溫,調脾胃。
談到最後,秦主任列印出來了很多的文件要他簽字。
一大堆的各式表格和一份免責委託書,這是每一位自主捐贈的捐贈者都必須要簽的東西,雖然繁瑣但也是為了此後,捐贈者的家屬不再過來找麻煩,確認捐贈者是自願捐贈。
所以,這樣的流程少不了。
秦主任擡起頭看了一眼對面的祁時宴,眼中流露出惋惜,畢竟也才二十齣頭,那樣年輕。
他想問些什麼,最終還是沒有開口,客戶的隱私,他無從過問。
祁時宴手裡握著簽字的筆,開始還一切正常,簽了前幾頁的字,手便不受控制的發抖,那隻筆都被他給甩丟出去好遠。
「還是讓我的助理來幫我代簽吧!」
說著一把就將陳強給拉到了自己的身邊。
「這位是我的助理陳強。」
他向著秦主任介紹說道:「跟了我很多年,是我最得力的助手,也是我最信得過的人,我的身後事也由他來操辦。」
他說得輕鬆自在,語調平緩沒有任何突兀之處,臉上掛著遊刃有餘的淺笑。
彷彿正在面對著死亡的人,不是他自己,又或者說是早已看淡。
陳強露出來尷尬而又不失禮貌的笑,撿起來那隻掉落的筆,一頁頁翻看那些需要簽字的文件。
會議室內很安靜,隻有紙張翻頁和筆尖在紙上摩挲時發出的聲響。
陳強的手也抖得很兇。
這一份份的文件,他看得特別仔細,每一個字都要看好幾遍,這些字,明明每一個都認識,但連在一起,卻又變得模糊。
他跟了老闆很多年,一直忠心耿耿,他陳強這一生,最佩服,最敬重的人就是老闆。
但沒想到,最終,卻要由他,親自來簽下這些文件,宣告著老闆生命的終結。
老闆的手簽不了字,並非是因為生病,而是,自殘。
這半年多以來,陳強已經不止一次的看到,他將一根根的細針紮入自己的指甲縫中。
老闆的手,纖細,修長,是連女人見了都會嫉妒的一雙手,但是現在,完全的毀了。
一雙手,密密麻麻,已經數不清遍布了多少的傷痕。
現在的他總是坐著輪椅,並非癌症後期所帶來的行動不便。
他的腿,是他自己用鐵棍,一點一點,敲碎的。
更別提身上,布料遮住的地方,新傷疊舊傷,已經沒有一塊好的皮肉了。
他總說,自己欠了一個人一筆債,得還完了才能走。
但他又從來不會告訴陳強,他所欠下的,是一筆什麼樣的債。
夜深。
多爾奧萊酒店樓下。
兩位不速之客悄然降臨,一站一坐,兩道人影。
那輪椅上的人已經重新換了身乾淨正式的西服,還特意去了祁氏旗下最有名的足浴店做了SPA身體護理,脫了毛,又颳了鬍子還重新做了頭髮,弄了造型。
陳強一點都不奇怪,隻有來見這個女人,老闆才會如此隆重的捯飭自己。
男人鳳眸微擡,朝著樓上的某個窗口,看了不知有多久了。
「陳強,你說,她睡了嗎?」
祁時宴輕啟薄唇,問出口。
陳強擡起頭看了看:「燈還亮著,應…應該還沒睡。」
祁時宴卻搖了搖頭:「她這個人,還是老樣子,一點都沒變,怕黑,所以,總是開著燈。」
說這話時,他冰冷的面容上像是被撕開了一道口子,露出面具之下最為柔軟也最溫柔的部分。
「祁總,要不,你上去看一看?」
陳強開口,既然這麼放心不下人家,為什麼不親自去見一見呢?
卻見身旁的人,又搖了搖頭,聲音輕淡:「她不會想要見到我的。」
兩人待了一陣,祁時宴喊陳強:「上車!」
上了車,他卻不許司機將車子給開走。
他自己解釋說道:「我看過今天的天氣預報,半個小時之後,會有雷陣雨,她那個人,看上去咋咋呼呼,天不怕地不怕的,其實膽子小得很,每逢颳風下雨,特別的打雷,巴不得能鑽到地縫裡去。」
不知是想到了什麼,那雙深暗色的眸子閃了一下,在黑夜裡竟亮得有些晃眼。
眉毛擰成好看的弧線,唇角微微上鉤,看不出來到底是不是在笑。
車裡沒有人說話,可他剛剛說的那些話,那話裡的意思,誰又會聽不明白呢!
老闆他,在擔心那位傅小姐,與此同時也給自己一個機會,最後陪伴在她的身邊,哪怕是在她不知道的情況之下。
這兩個人,明明近在咫尺,中間卻好似隔了道銀河。
最可憐的是此刻坐在陳強身邊的這男人,明明想人家想到人都傻了,卻還是放不下面子,哪怕是見一面呢?
陳強想起來半個多月之前,接到的那女人的一通電話。
他人都沒上去,又怎會知道她不願意見他呢?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過了半個小時,果然電閃雷鳴,不多時,大雨傾盆而落。
樓上那一方小小的窗口,燈一直亮著,亮了一晚上,而雨也下了一晚,樓下那一輛黑色的加長黑色寧肯老爺車,就停了一晚上。
他與她之間,恨一場,愛一場,兩個孩子,一世糾葛,換來現在他陪她淋這一場雨,說到底,也還是他賺了。
祁時宴輕聲嗤笑出聲。
一夜過去,雨過天晴,城市被涮洗得一塵不染,空氣都變清新了。
沉重的眼皮輕輕掀開一層縫,冷空氣侵襲,她哆嗦了一下,身子抖著。
她習慣性的去拖被子,發現根本拖不動,身旁躺了個人,一個男人,睡得很沉。
墨逸塵昨晚上不知道喝了多少,身上還有酒氣味兒。
她起身,隨意的披了條披肩,怪不得一整個晚上她都覺得冷嗖嗖的,窗戶一晚上沒關。
伸手去推玻璃,與此同時往樓下看了一眼,咦!她記得昨晚,那裡明明停了一輛車,怎麼睡了一覺起來,就開走了?
而此時,祁時宴一行人已經踏上了回程的路,車子一路暢通無阻,往機場的方向而去。
距離登記檢票時間還有半個多鐘頭。
幾人坐在檢票大廳的休息室中。
祁時宴說他餓了,要陳強隨便買點吃的,生了病,胃口不佳,他也不似從前那般嘴刁了。
陳強「哎」了一聲,快步走開。
出了外頭,鬼使神差的他就撥通了那個電話,不過很遺憾,電話沒被接起,耳朵裡一個機械女音重複著冰冷的話語:「您好,你所撥打的號碼已關機。」
陳強嘆了一口氣,他是不想老闆就這麼帶著遺憾離開,他總覺得真正的告別是一定要當面說的,並且這還不是普通的告別,是生離死別。
他有心想要促成這一件事,特意又翻出來了那一個號碼,確認無誤後打了過去,隻是,就連老天都並不怎麼偏愛這個充滿苦難的年輕人。
也就隻好作罷,出門買了些養胃的粥品。
陳強提著買好的早飯回到休息室,遠遠的便瞅見那男人一言不發的盯著自己手腕上的錶盤。
「怎麼去了那麼久?」
男人擡了擡手臂,漫不經心的問道。
以陳強的那副急性子,買個早飯居然花費了十五分鐘。
在剛剛進站的時候他就已經看過了,就在出站口的斜對面就有一家早餐店,這個時間段還很早,基本沒什麼人,去這麼久,不應該。
陳強倒沒急著解釋,見對方一直盯著他看,才慌稱是去了個廁所,抽了根煙。
他也就不再多問什麼了。
埋頭,喝粥。
「祁總!」陳強終於是忍不住:「真的不再見一見嗎,說不定這是最後……」一面呢?
付出了那麼多,他的這一份深情,感動天,感動地,可那個女人卻是毫不知情,到底是圖了什麼?
即使是到了現在,陳強心裡也總是疑問,但類似的問題,他也問不出口了。
老闆現在的身體,遠比肉眼所見的要恐怖很多很多倍,病魔的摧殘加上他自己自殘,醫生也說了,能挨一天是一天,生命最後的日子要順著他些,否則下輩子投不了好胎。
聽了陳強的話,祁時宴明顯的瞳孔一怔,但很快的就眼神冷了下來。
他遠比陳強想象當中的要更冷靜,基本上看不出有什麼反應。
語氣更是平淡,隻是隨意的說了句:「還是算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