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五:最後做一次飯
Chapter265
四十年後。
「墨叔叔。」祁衍之看著對面滿頭銀絲的男人,他有些不敢去認,這還是自己記憶裡的那個墨叔叔嗎?
這也難怪,他們畢竟也有四十年沒再聯繫見過面了,如今的墨逸塵也已經七十五歲了。
別說是墨逸塵了,就連他也老了,頭上冒出了白髮。
「我媽媽她…」
墨逸塵強忍著眼眶之中的酸澀,輕聲說道:「也就這半個來月了,去吧,好好陪你媽媽說說話。」
兩人並排而走,夕陽下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房間裡,祁衍之奔到床前,一聲「媽」彷彿橫跨了一整個大西洋,跨越過了四十年的崢嶸歲月,將時間定格。
「媽,兒子不孝,這些年沒能在你跟前伺候盡孝,對不起,你…這些年您過得好嗎?」
床上之人,眼睛已不再清亮,上下打量起了眼前的人。
「你是…樂樂?」
祁衍之激動的抓住母親的手:「是,是我,是我,媽媽,我是樂樂。」
一隻蒼老的手撫上他的臉:
「我都快不認識你了,也快記不得你小時候是什麼樣子了。看來我是真的老了。」
「怎麼會,在兒子的心中,您就是這個世界上最年輕漂亮的女人。」祁衍之說道,這也是他心中的實話。
「媽媽,是兒子不好,這麼多年都沒來看看你。」
祁衍之流下眼淚。
床上之人,一雙老眼飽含著熱淚:「做母親的,又怎會怪自己的孩子,我倒還怕,你會怨我。」
母子倆抱在一起,哭作一團。
祁衍之哭著說道:「媽媽,我想吃你親自為我炒的那一道西紅柿炒雞蛋,還有麻婆豆腐。
當年孩兒年齡小,不懂事。
分開的這幾十年裡,我吃過各種美味與佳肴。
記憶裡最深刻的還是您為我做的這兩道菜,您能再幫我做一次嗎?」
他也怕,怕再不吃就再也吃不到母親做的飯菜了。
怕來不及,怕遺憾終身。
聽了這話,原本在床榻之上氣若遊絲的人,卻在下一刻撐起了身子。
墨逸塵立即做出來一個攙扶的動作來:
「老婆子,都這把歲數了,就別再折騰了,好不好?你啊,總這麼逞能。」
墨逸塵目光盯緊她,看著她下床,生怕再出個什麼閃失。
女人卻朝他笑笑:「你啊,總讓我躺著,這一具身體,要是再這麼躺下去,就真的要發黴了。」
手輕輕落於他的肩膀:「孩子想吃我做的飯菜,我便去給他做,免得將來去了下頭,還要被念叨,擾得我不得安生。」
她的笑容十分的溫柔,說話雲淡風輕,對於生死之事,彷彿早已看透。
一步一步,蹣跚著步子,走去廚房。
兩個男人就站在廚房的門外,看著。
看她從容自若的擰開了水龍頭的水,洗菜,瀝水,將雞蛋打散攪拌均勻,而後,開了煤氣竈上的火。
祁衍之看著那道身影,記憶裡的另一道身影也一點一點的浮現。
那一年,他才五歲,總會嘟起嘴抱怨:「太難吃了,下次能不能別再做了。」
而現在,他五十了,腆著臉要她給自己做一回飯,是因為他很清楚,這可能是這一輩子,母親最後給他做飯了。
「奶奶,奶奶你在做什麼呀,用喧喧幫你嗎?」
一個小鬼頭竄進了廚房裡,頭上兩個小揪揪一甩一甩,奶聲奶氣的聲音說道。
「喲,小丫頭,你是從哪裡冒出來的啊!」
她停下手裡的動作,抹了抹滿是水漬的水,俯身去逗面前的小女孩兒。
這孩子,乖巧喜人,看上去約莫四五歲的樣子。
女人渾濁的眼中,一絲的驚異,爺爺?
這麼說來,樂樂都當了爺爺了?
時間過得可真快啊,在她的眼裡,他還是當年那個愛嘟嘴,一臉傲嬌的小孩子模樣。
可一轉眼,都是有孫女的人了。
不止是她自己,就連她的兒子,也已經老了。
這個時代已經不是她當年的那個時代了。
這是一個有些陌生,完全不同的,全新的時代。
「小丫頭。」
她眼裡滿是慈愛的光:「我可是你爺爺的媽媽,叫奶奶可不大適合。
你啊,得叫我一聲太奶奶了,知道嗎?」
小女孩脆生生的聲音補了一句:「太奶奶好。」
「哎!」
她應著,將小女孩給抱了起來,愛不釋手的伸手捏女孩兒嫩嫩的小臉蛋兒。
在將小女孩兒放下來的那一刻,她甚至都有些手足無措,這麼大點兒的女娃娃都喜歡什麼?
這些年她和墨逸塵兩個人相依為命,身邊也沒一兒半女,日子過得清閑又愜意。
突然出現這麼一個小娃娃,她還有些不知道該怎麼去與之相處。
同墨逸塵來了這個地方,結婚的頭幾年就一直想著要個孩子,可惜的是身子骨不爭氣。
年輕時候沒個節制,一個孩子接一個孩子的生,等到真正想要的時候,卻是再也生不出來了。
好在墨逸塵並不在意,他這個人,性子就是那樣。
在他們到這裡的這四十年裡,他是真的將她給寵入了骨子裡,寵到她幾乎快要成了一個生活不能自理的廢物。
四十年裡就沒怎麼做過家務,一直是他,在照料著她的生活起居,事無巨細。
重新再進入廚房,難免有些無從下手,此刻的她並不如她所表現出來的那樣得心應手。
隻是不想讓後輩孩子們看了她的笑話。
「來,喧喧,太爺爺帶你去玩兒,太爺爺給你拿糖吃好不好?」
墨逸塵將小丫頭抱住,將時間留給這母子倆。
廚房裡一陣兵兵乓乓,各種廚具的合奏曲。
祁衍之坐在餐桌上等著,時不時的眼光往廚房的那邊瞟一兩眼。
四十分鐘過後。
女人端著盤子走來了,一盤西紅柿炒雞蛋,一盤麻婆豆腐。
又進廚房給他盛了一小碗米飯。
四十年過去,母親的手藝,一如繼往的,沒有精進,甚至比四十多年前,還要—難吃。
祁衍之卻吃得津津有味,他像個孩子一樣,將盤子也給舔得乾乾淨淨。
耳邊落入的是母親在問他:「好吃嗎?」
「好吃。」他含著淚說道。
那一雙手像小時候一樣,輕柔揉他的頭髮:「那就好。」
「媽媽,如果還有下輩子,我還想做您的兒子。」祁衍之動情的說道。
女人溫柔的手掌摩挲在兒子的臉上:「傻孩子,有沒有下輩子,誰知道呢,過好這一輩子就是對我最大的孝順。」
一道人影頹然出現在了身後。
他很自然的伸過來一隻手,她也很自然將手放進男人的掌心。
「那小丫頭呢?」她問。
「和她的爸爸媽媽在一起,玩兒的都快成個瘋丫頭了。」
墨逸塵說道,滿眼的慈愛。
「樂樂。」她喚兒子的乳名:「你先出去,我和你墨叔叔有些話要說。」
祁衍之點頭,默然退出。
「你啊,說你逞強還不願意聽,還以為自己是當年的那個小姑娘?」
墨逸塵嘆一口氣:「哎!真是拿你沒辦法,身子骨又難受了吧!」
南梔順著他的話說下去:「是啊,人不服老不行。」
看著身邊的墨逸塵,四十年過去,他也不再年輕了,儘管在自己的心裡,他仍舊是當年的那個少年,而事實是,他們都老了。
「我這一生能與你相遇,相戀,相伴這四十年的光陰,唯一遺憾的就是沒能為你留下一兒半女的,說心裡話,你真的不怨我嗎?」
墨逸塵趕忙制止:「有什麼好怨不怨的,有你在我的身邊,這才是我最大的財富啊!」
女人薄唇翕動:「我有想想,挺對不住你的。
這四十年裡,有你陪在我的身邊,我們能相伴這四十年,我幸運至極。
隻是往後,不知道這樣的日子還能有多久。」
「你啊,又何必去糾結還有多久的時間,不管還有多久,我們在一起就好。
不管多久,我都陪在你的身邊。」
女人點點頭,靠在男人的身上:「你說得對,隻要還在一起,又何必去管其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