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藏東西
方師傅拿著鋸子,對著圖紙比劃了半天,指腹在受力點和角度標註上蹭過,最後把圖紙扣在膝蓋上。
「能成,這小夥子畫得比縣裡機械廠的老師傅還規整,你從哪找來的幫手?」
徐芷柔站在織機旁打磨木樑,砂紙擦過舊木,木屑落在鞋面上。
「學校裡的。」
方師傅把話咽回去,心裡重新掂量徐家這丫頭,能接港商的活,能改沈家的機子,還能請動名牌大學的高材生,這份本事已經壓過許多人。
宋止戈站在西廂房窗邊解紗布,火場裡濺落的火星在胳膊上燙出水泡,破皮處粘著紗布碎屑。
徐芷柔拿著藥膏走過去,指了指長凳。
「坐。」
宋止戈坐下,徐芷柔用棉簽挑了藥膏,按住他的手腕,把傷處一點點塗開。
棉簽碰到破皮處,他手臂繃緊,掌心滲出汗。
「疼就說。」
「不疼。」
徐芷柔沒擡頭,隻把葯抹勻。
「明天去醫院換藥,別沾水。」
宋止戈應了一聲,袖口挽在肘彎處,沒讓布料蹭到傷口。
方師傅用墨鬥彈線,宋止戈拿卡尺校對踏闆聯動軸承的位置。
「這裡留空,木頭受潮會脹,卡死後踩下去,力矩會偏。」
方師傅抄起鋸子,照著線落刃。
「聽你的,你這腦子不當木匠可惜了。」
「我是做力學分析的。」
徐芷柔整理筘片時,手裡的鐵片輕輕動了動,抱怨聲鑽進腦子裡。
「輕點,別蹭我的牙,這新骨架硬,我怕合不上。」
新裝的聯動踏闆也跟著嚷,嗓門粗得像院裡的壯工。
「踩我,使勁踩,那小子把力矩算到這份上,我倒要看看能省多少力。」
徐芷柔把筘片嵌回去,老織機雖毀,系統還在,隻要工具重新運轉,心聲就會回來。
她轉頭看見宋止戈彎腰校軸,襯衫被肩背撐緊,傷口還透著紅。
徐芷柔拿起藥膏走過去。
「衣服脫了。」
宋止戈手指停在扣子上,視線掃過院裡的方師傅和林躍。
徐芷柔把棉簽夾在指間。
「肩膀也燙到了,不脫怎麼上藥?」
宋止戈解開襯衫,古銅色胸膛露出來,肩頭紅腫一片,是火場裡落下的木炭燙的。
徐芷柔把藥膏抹上去,指尖擦過發熱的皮膚,宋止戈呼吸沉了半拍。
「放鬆。」
她拍了他肩側一下。
宋止戈看向牆角,低聲道:「你手勁不小。」
「天天織布,手勁小不了。」
藥膏抹完,徐芷柔替他把襯衫拉回肩頭,轉身去洗手。
院門外傳來腳步聲,林躍在院裡喊:「當家,來人了。」
徐芷柔走出西廂房,院裡站著一隊人,領頭的年輕男人穿中山裝,臉色陰沉,手裡夾著公文包。
沈從周從東廂房出來,眉頭立刻壓下去。
「沈衛東,你來幹什麼?」
沈衛東看了眼沈從周,又看向徐芷柔。
「我爸被關在局裡,你們說他放火,行,那我就按規章辦事,老宅剛著過火,消防要查封整改,人搬出去,東西封存。」
他從公文包裡抽出蓋著紅章的通知。
「市裡的文件。」
沈德厚扶著門框出來,臉色發沉。
「衛東,沈建國縱火是事實,你拿公家的章替他出氣?」
沈衛東把通知一抖。
「大伯,我按規章辦事,這裡安全不過關,不能住人,更不能辦工坊,木料和機器全搬走。」
他身後的人擡腳就要進西廂房,林躍提著劈竹片的刀擋在門口,周小蔓抓著掃帚跟上。
沈衛東掃了他們一眼。
「妨礙公務,連人一起帶走。」
宋止戈從西廂房出來,把書包放到桌上,抽出一疊文件遞過去。
「省城大學和市科委聯合課題立項書,老宅工坊是科研基地備案點。」
沈衛東沒伸手。
「學校備案管不到消防。」
宋止戈翻到第二頁,指尖點在文件條款上。
「納入重點科研基地的場所,消防和安全整改由高校保衛處與市科委聯合督辦,地方部門直接封存前,需要向省廳申報。」
沈衛東臉皮繃住,隨員湊到他耳邊低語了幾句。
徐芷柔把外貿局批文放到通知旁。
「港商訂單是市裡重點創匯項目,你今天封了這裡,外貿局追責時,沈幹事先把名字簽在責任欄。」
沈衛東盯著兩份文件,手指在公文包邊緣捏緊,片刻後收回通知。
「今天先不封,限期整改,別讓我再抓到把柄。」
他帶人離開,林躍沖著門口啐了一聲。
「狗仗人勢。」
沈德厚看著空下來的院門,嘆了口氣。
「大房這回真急了。」
西廂房裡,方師傅趕在天黑前把織機改完,新裝的綜框和聯動踏闆層層交錯,繩索穿過木杆,結構複雜得讓人眼花。
他擦了把汗,把位置讓出來。
「試吧。」
徐芷柔坐到織機前,將生絲穿過綜絲,按宋止戈算出的順序排線。
「七,三,五,二,九,一。」
周小蔓在旁遞線,手抖得線頭髮顫。
徐芷柔沒看她。
「穩住。」
穿線結束後,徐芷柔雙腳踏上聯動踏闆,綜框隨力擡起,中層經線斜向分開,和上下兩層經線交出一道窄口。
梭子穿過斜口,緯線被帶入夾層,第二腳落下後,綜框換位,新的緯線被壓入布面。
多層絲線一點點咬合,生絲原本輕薄,卻在新結構裡織出厚實手感,紋路緊密,布面平整,彈性藏在經緯交錯處。
方師傅手裡的鋸子停在半空,半晌沒落下。
徐芷柔織完一段,掌心撫過布面。
「成了。」
宋止戈拿卡尺測厚度和寬幅,在本子上記下數據。
「應力均勻,沒有變形。」
徐芷柔擡頭看他。
「港商的單子,可以開織了。」
院門又被推開,沈從周領著一個西裝男人進來,那人戴金絲眼鏡,皮鞋擦得發亮,公文包提在手裡。
男人走進西廂房,拿手帕掩了掩鼻子。
「我是港方代表陳經理,這地方就是你們的新工坊?連消防設施都不全,怎麼保證訂單?」
沈從周道:「織機已經改好,進度不會耽誤。」
陳經理把公文包放到桌上,取出一份補充協議。
「我們收到消息,原工坊被燒,設備報廢,按原合同違約條款,你們無法按期提供合格素紗,港方要求變更合同。」
徐芷柔收回放在織機上的手。
「怎麼變?」
陳經理看著她。
「港方要沈家復原古布技術,陣圖和斜開口改機方案一併轉讓,違約責任不追究,預付款也不用退。否則,我們的律師會申請凍結你們的資產,包括這台織機。」
林躍臉色漲紅。
「這分明是搶!」
陳經理沒理他。
「沈建國先生的兒子已經證實,這套技術是沈家共有財產,徐小姐,你沒有獨佔資格。」
桌上的公文包在徐芷柔腦中叫起來。
「他在裝腔作勢,包裡的起訴書沒蓋章,港方急著拿素紗去下個月香港展會,真斷供,他們損失更大。」
徐芷柔心裡有了底,轉頭看向宋止戈。
宋止戈已經翻開原合同,指尖落在條款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