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一章 火星
煤油燈芯爆了一個火星。
信紙被徐芷柔疊好,裝回信封,鎖進鐵皮箱最底層。
床闆翻了個身,繼續嘀咕:「沈懷安回住所連晚飯都沒吃,把秘書叫進書房,問了一整夜德山村和徐記工坊的情況。」
徐芷柔吹熄煤油燈。
雞叫頭遍,偏房裡已經響起了銼刀聲。
徐芷柔推門出去,宋止戈站在工作台前,左手拿卡尺,右手夾著小銅件,手背上的紗布蹭了鐵鏽,灰撲撲的。
台虎鉗開了口:「他四點就爬起來了,把銅套磨薄半分,就為給三號機省點阻力,傷口剛才卡在鐵槽裡,又裂開一道口子。」
徐芷柔走過去,拿走他手裡的卡尺。
「換藥。」
宋止戈低頭看自己腳尖:「不用,結痂了。」
徐芷柔拉著他的手腕,把人拽出偏房。
宋止戈沒掙紮,順著她的步子坐到正房闆凳上。
藥箱打開,紅藥水倒在棉球上,擦過皮肉,宋止戈背脊綳直,右腿肌肉收得很緊。
徐芷柔動作利落,纏上白紗布,系了一個活結。
「預付款到賬了。」
宋止戈看著自己包好的右手:「去縣裡買軸承。」
「今天不去縣裡,縣裡的貨不行,去省機械三廠訂特種鋼齒輪。」
宋止戈擡頭:「省機械三廠歸輕工業局管,不對私人開證明。」
徐芷柔從櫃子裡抽出一張蓋著紅印的公文,方誌遠昨天派人送來的特批條。
宋止戈盯著公文上的大印,喉結上下動了動。
「吃完飯,你跟我一起去。」
他站起身,把左手插進褲兜:「我去熱粥。」
竈房炊煙升起來的時候,沈從周推著闆車進院,車上兩大筐新鮮蔬菜。
「當家,周大爺他們把自留地裡的青菜全送來了,不要錢,說給繅絲女工添菜。」
「按市價結賬,工坊不佔鄉親便宜。」
九點整,村口大路上揚起一陣塵土。
不是吉普車,是三輛掛省城牌照的綠色大卡車。
頭一輛停在工坊門口,跳下兩個穿工裝的押運員,後面跟著一個戴眼鏡的幹事,手捧文件夾直接走進院子。
「請問哪位是徐記工坊的負責人徐芷柔同志?」
「我是。」
幹事從公文包裡抽出一疊交接單:「省供銷總社直調的優質春繭和特級秋繭,共計三千斤,請驗收簽字。」
院門門闆開口了:「宋建國昨晚被省領導敲打,供銷總社主任大半夜給下面倉庫打電話,把壓箱底的好繭子全調出來了,主任原話是,要是徐記工坊的外貿訂單出了差錯,誰也擔不起責任。」
林躍手裡的賬本掉在地上。
宋止戈站在偏房門口,手裡握著扳手。
扳手在心裡直樂:「宋止戈他爹折騰一大圈,最後親手把最好的繭子給兒媳婦送上門。」
徐芷柔神色如常,走上前翻看繭子成色,每一顆都圓整飽滿,蠶衣薄,絲路清晰。
「過磅,卸車。」
幹事把筆遞過來:「徐同志,領導交代過,後續原料每周按時送達,絕對不耽誤工期。」
徐芷柔簽下名字。
押運車剛卸完貨,巷子裡傳來自行車的叮噹聲,陳維國騎著半舊的飛鴿滿頭大汗拐進來,身後跟著縣工商所兩個稽查員。
車往牆根一摔,他指著院裡的麻袋:「同志,就是這裡,私藏原料,擾亂統購統銷!」
稽查員剛要掏本子,看見了卡車上的省供銷總社字樣。
卡車車頭的大燈在心裡笑翻了天:「這傻子還以為抓到了把柄,不知道省裡的調撥單剛蓋上大印。」
領頭的稽查員掃了一眼交接單上的省廳批文,臉色變了。
陳維國還在叫嚷:「快封庫房,宋廠長說了,必須嚴查!」
「你瞎報什麼案。」稽查員反手合上本子,「這是省重點外貿保障項目,手續比你臉都乾淨。」
轉頭對著徐芷柔客氣一笑:「徐老闆,例行公事,打擾了。」
兩人騎車就走,比來時還快。
陳維國站在院門口,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石磨開口了:「他口袋裡還揣著給宋建國寫的檢舉信,信紙全被手汗浸濕了。」
宋止戈提著扳手走過去,陳維國往後退了兩步,腳跟磕在門檻上。
「宋止戈,你別狂,你爹早晚收拾你!」
宋止戈沒看他,擡腳踢上院門,厚重的木門擦著陳維國的鼻尖合上。
門栓落鎖,院子安靜下來。
「進繅絲間,按新批次上工。」
機器的轉動聲重新響徹小院。
徐芷柔回正房取了挎包,宋止戈已換了乾淨的藍布褂子,站在院中等她。
兩人坐上去省城的長途車,車廂裡人多,宋止戈用左手護在徐芷柔身側,隔開推擠的人群,身上的肥皂味很淡,混著一點機油氣息。
省機械三廠門口,看門的保衛幹事核對了兩遍公章,態度立刻變了:「兩位請進,廠長在辦公室等你們。」
宋止戈對機械廠的布局很熟,帶著徐芷柔穿過兩道車間連廊,經過二車間時,他多看了兩眼新式冷衝壓設備,腳步放慢。
徐芷柔停下:「想要這種設備?」
「太貴,工坊用不上。」
地上的鐵屑開口了:「他昨晚就在草稿紙上畫了這種沖床的縮小版,想自己攢一台。」
徐芷柔記在心裡,沒多說。
採購合同簽得順利,技術科長老劉領他們去倉庫提貨,打量著宋止戈。
「你就是老宋的兒子吧,大學學機械設計的,你爸前兩天還託人打聽你,說你性子太拗。」
宋止戈仔細查驗齒輪的模數和硬度,把貨裝進木箱,扣上鎖扣。
「齒輪沒問題,我們提貨。」
老劉搖搖頭,在單據上簽字放行。
走出大門,天色已經擦黑,宋止戈把裝滿重型齒輪的木箱扛在左肩上,徐芷柔伸手去接箱子一角。
「不用,你拿包。」
肩膀壓得很低,步子卻走得極穩。
兩人走過省城主幹道,路邊停著一輛黑色紅旗轎車,車窗落下一半。
沈懷安坐在後排,手裡握著半截香煙,目光穿過街道,落在扛著木箱的青年和並肩而行的徐芷柔身上。
車門把手低語:「沈懷安在這裡等了兩個小時,看見她從機械廠出來,步子邁得很堅定。」
秘書低聲問:「沈先生,要不要派車送徐同志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