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章 保密賬本
天還沒亮透,徐芷柔便鎖好賬本,把鑰匙交給沈從周。
「工坊交給你,小英管繅絲間,拿不準的事等我回來。」
沈從周收好鑰匙,宋止戈已經等在院門外,右手換了紗布,左手提著帆布袋。
「去機械廠對零件型號?」徐芷柔掃過袋子。
「嗯。」
帆布袋當即拆台:「兩個螺帽,一把扳手,外加一包桃酥,他哪是去買零件,分明是不放心你。」
徐芷柔沒揭穿,兩人趕上頭班車,三個小時後到了省城。
一路上,宋止戈始終閉著眼,身後的座椅卻沒閑著。
「他根本沒睡,正琢磨你瞞著他辦什麼事,又怕問多了惹你煩。」
出了汽車站,宋止戈把帆布袋換到左手。
「去哪兒,我送你。」
「省民政廳。」
他的腳步慢了半拍,卻沒追問,隻跟在徐芷柔左側。
省民政廳是一棟灰色小樓,徐芷柔在門衛處登記完,剛踏上台階,宋止戈也要跟進來。
「在外面等我。」
宋止戈張了張口,到底退回樹下。
簽到本窸窸窣窣地說:「他想陪你進去,又怕你不高興,連桃酥都拿出來兩回了。」
二樓右側第三間,門牌上寫著社會事務科。
周幹事起身迎她,桌上放著一個牛皮紙袋。
「徐芷柔同志?」
「是我。」
門關上後,周幹事示意她坐下。
木椅小聲嘀咕:「她把檔案看了四遍,昨晚幾乎沒吃飯,一直怕今天說錯話。」
周幹事按住紙袋。
「今天核實的內容涉及封存檔案,在結論出來前,請你不要對外透露。」
見徐芷柔點頭,她才取出一份泛黃的出生證明。
「你的戶籍底檔由省民政廳封存,當年有領導專門批示,這是原始出生記錄。」
紙上的墨跡已經褪色,姓名和日期仍能辨認。
母親一欄寫著林秀蘭。
父親一欄寫著沈懷安。
抽屜立刻報出底細:「沈懷安,現任省政協副主席,六十一歲,參加過抗美援朝,三年前調任省政協。」
「為什麼封存?」徐芷柔問。
周幹事沒有繞彎子。
當年家裡遇到變故,你父親處境艱難,林秀蘭同志託人將你送走,戶籍也隨養父母遷往外地。
後來你父親處境好轉,他們找過你,可經手轉送的人失聯,你的戶籍又幾次遷移,線索就斷了。
她從紙袋中取出一封信。
「林秀蘭同志五年前病重,把這封信交給組織,希望將來能找到你。」
「前些天有人通過公安系統調取你的檔案,我們才重新啟動核查。」
徐芷柔接過信封,已經猜出查檔的人是誰。
宋建國原本想找她的把柄,卻掀開了一份連省廳都不敢擅動的封存檔案。
信封沒有封口,裡面有兩頁信紙,字跡娟秀,落筆處卻越來越輕。
她沒有當場展開,隻收進口袋。
周幹事又遞來一張邊緣捲起的黑白照片。
照片裡,一個穿白大褂的女人站在樹下,懷裡抱著襁褓,背面寫著一行小字。
秀蘭與小女,攝於省醫院宿舍前。
椅子腿輕聲說:「周幹事昨晚看著這張照片哭過。」
徐芷柔的手指按過照片邊緣,視線在女人臉上停留許久。
「沈懷安知道了嗎?」
「前天剛知道。」
周幹事隔了片刻才繼續說:「廳長親自打了電話,他沉默了兩分鐘,隻問孩子在哪裡。」
筆筒接過話頭:「電話掛斷後,他從林秀蘭的遺物裡找出同一張照片,裝在襯衣口袋,到現在都沒拿出來。」
「他知道我的住址?」
「沒有,廳裡需要徵得你的同意。」
周幹事將一張表格推到她面前。
「這是親屬關係核驗申請,你願意見面,我們便核對檔案和血型材料,你若不願意,組織也不會洩露你的住址。」
徐芷柔沒有拿筆。
省政協副主席的親生女兒,這層身份一旦確認,宋建國便再難動徐記工坊。
可紙上的名字對她而言,仍舊隻是一個名字。
「我需要考慮。」
「可以,想好了隨時來找我。」
起身時,徐芷柔沒有拿出生證明,隻將照片和母親的信收好。
走到門口,她又停下。
「我母親找了我多久?」
周幹事翻開檔案末頁。
「從你父親恢復工作後,他們一直在找,林秀蘭同志病重那年還託人去過你養父母的原籍。」
「她到去世,也不知道你搬到了哪裡。」
徐芷柔推門離開,掌心已經沁出汗。
樓梯扶手悄聲說道:「你現在想的不止是這封信,還有沈懷安這個名字能擋住多少麻煩。」
宋止戈仍站在樹下,帆布袋靠著鞋邊。
看見她出來,他隻問了一句:「辦完了?」
「辦完了。」
宋止戈提起袋子,沒有追問她發紅的眼眶。
走過兩條街,徐芷柔直接進了國營飯館,要了兩碗陽春麵。
帆布袋趕緊告狀:「他早上隻喝半碗粥,胃早就疼了,還想裝沒事。」
面端上來後,宋止戈隻吃了兩口便放下筷子。
「你去民政廳,跟我爸查你有關?」
「他查了我的戶籍。」
宋止戈握緊筷子,把碗裡的麵條掐斷了一根。
「他敢拿查到的東西為難你,我就跟他斷。」
徐芷柔把荷包蛋夾進他碗裡。
「先吃飯,他這回幫了我。」
宋止戈擡起頭,沒聽懂她話裡的意思。
徐芷柔已經低頭喝湯,不準備在結果確認前多說。
返程班車隻剩一個座位,宋止戈讓她坐下,自己扶著車窗站了三個小時。
信封一直貼在徐芷柔口袋裡,被體溫捂得發熱。
到了鎮上,兩人踏著月色往工坊走。
宋止戈忽然開口:「那封信是誰寫的?」
「我媽。」
他的視線落向她的口袋,最終什麼也沒問。
工坊門口,沈從周迎了出來。
「當家,田中的預付款到了,方同志下午來過電話,錢已經匯進縣信用社。」
徐芷柔應了一聲,獨自進了正房。
房門合上後,她才取出那兩頁信紙。
燈光落在最後一行字上。
「媽媽對不起你,如果有一天你能看到這封信,請記住,媽媽沒有一天不想你。」
最後幾個字拖著長長的筆畫,寫信的人已經握不穩鋼筆。
床闆等了許久才開口。
「沈懷安今天也去了省民政廳。」
「他沒進去,隻在馬路對面站了四十分鐘,手裡一直攥著那張照片。」
「秘書告訴他,上午來過一個穿藍布衫的年輕女同志,個子不高,走路利落。」
「他聽完笑了,隻說了三個字。」
「像她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