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九章 睡不著
徐芷柔沒有睡。
她坐在床沿,手擱在膝上。
戶籍底檔。
原主的親生父母欄。
她穿過來之後,翻過原主的戶口本,父母一欄寫的是養父養母的名字。親生父母那頁,被人用墨水塗掉了。
當時她沒在意。
現在宋建國要去查。
床闆又說了一句。
「政法系統的老戰友叫劉永昌,在省公安廳戶政科當副科長。他今晚值班,已經調出了卷宗。」
「卷宗封面貼著一張條子,條子上寫了四個字——暫不公開。」
「條子上蓋的章,是省民政廳的章。」
「劉永昌看見這個章,手縮回去了。他把卷宗塞回了檔案櫃,給宋建國回了電話,隻說了一句話——這事我辦不了。」
徐芷柔的手指在膝蓋上按了一下。
省民政廳親自蓋章封存的戶籍底檔。
原主的親生父母,到底是什麼人?
她把這個問題暫時按下。眼下不是追查身世的時候,五千匹絲的交貨期才是命。
天亮了。
徐芷柔洗了臉,用百雀羚抹了一層,出門。
竈房裡,陳月娥已經把粥熬上了。
宋止戈靠在偏房門框上,左手端碗,眼圈發青。
「你昨晚幾點睡的?」徐芷柔問。
「睡了。」
竈台磚頭立刻拆台:「他一宿沒合眼,趴在桌上畫圖,換了三個方案。」
徐芷柔沒追問。她盛了粥坐到方桌旁邊。
「你爸派的人昨天來過了,今天還會有動作。」
宋止戈把碗放在桌上。
「什麼動作?」
「查我的底。」
宋止戈的筷子停了。
「查你什麼?」
「戶籍。」徐芷柔把一塊鹹菜嚼完咽下去,「他想找我的把柄,把我從工坊裡踢出去。」
宋止戈站起來。
「我打電話給我媽——」
「沒用。你媽管不了他。」徐芷柔看著他,「坐下吃飯。」
宋止戈沒坐。他攥著筷子,手背上的青筋鼓了起來。
方桌桌面開口了:「他在想要不要去省城當面跟他爸攤牌。他怕他爸真查出什麼東西來,毀了她。」
徐芷柔把碗推到他面前。
「你去了省城,誰調機器?」
這句話把宋止戈釘在了原地。
他坐下,埋頭喝粥。
上午。
五台機器開工。
繅絲間裡熱氣蒸騰。趙小英在一號機前盯著出絲的速度,手裡掐著懷錶。
「小英,絲速能不能再提一檔?」徐芷柔站在門口。
趙小英搖頭。
「再快要斷絲。齒輪轉速到頭了。」
徐芷柔走到三號機跟前,蹲下看了一眼傳動軸。
這台是宋止戈最後裝的,結構和前兩台不一樣。他在軸承座上加了一個緩衝墊片,理論上能再提百分之十的轉速。
「讓宋工來看看這台的極限在哪裡。」
趙小英點頭,去了偏房。
徐芷柔在繅絲間站了一會兒。
一號機的腳踏闆開口了:「趙蘭今天狀態不錯,手比昨天穩。但她早上隻吃了半個饅頭,現在餓得手心出汗。」
徐芷柔回了竈房,蒸了一屜紅薯,切好端到繅絲間外面的桌上。
「餓了的自己拿。」
趙蘭擡頭看了一眼,沒好意思去拿。趙芳從後面推了她一把。趙蘭紅著臉跑過來,拿了兩塊,揣了一塊在兜裡。
中午。
郵電所的小姑娘又騎著車來了。
「徐老闆,省城電話!」
徐芷柔去了村委接電話。
這次不是方誌遠。
一個陌生的女聲。
「請問是徐芷柔同志嗎?」
「我是。」
「我是省民政廳社會事務科的周幹事。有一件事需要跟你當面核實。你這兩天方便來省城一趟嗎?」
徐芷柔的手握緊了話筒。
省民政廳。
社會事務科。
當面核實。
她聲音沒變。
「什麼事?」
「關於你的戶籍檔案,有些信息需要本人確認。具體情況電話裡不方便說。」
「後天上午可以嗎?」
「可以,你到省民政廳二樓,找我就行。我姓周。」
電話掛了。
徐芷柔站在村委的院子裡,手還搭在話筒上。
村委那張破桌子開口了:「周幹事掛完電話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文件是今天早上從廳長辦公室轉下來的。廳長在上面批了六個字——儘快辦,要慎重。」
廳長親自批示。
徐芷柔鬆開話筒,走出村委。
回到工坊,宋止戈正蹲在三號機前面調整墊片。趙小英站在旁邊記數據。
「轉速可以再提百分之八,不能再多了。超過這個數,軸承的壽命會縮短一半。」宋止戈邊調邊說。
徐芷柔沒進繅絲間。她站在門口看了他一會兒。
「從周。」
沈從周從庫房探出頭。
「後天我去省城辦事,工坊這邊你盯著。」
沈從周應了一聲。
宋止戈從機器底下鑽出來。
「去省城幹什麼?」
「辦手續。」
「什麼手續?」
徐芷柔沒回答。她走進正房,關了門。
偏房的工具箱開口了:「她沒有告訴他。她在保護他。她怕查出來的東西,把他也牽進去。」
宋止戈站在繅絲間裡,看著正房緊閉的門。
他把扳手攥了兩下,到底沒有追過去。
晚上。
徐芷柔在正房算賬。
門被推開了。
宋止戈端著一杯熱水進來,放在桌角。
「喝水。」
徐芷柔沒擡頭。
「三號機調完了?」
「調完了,明天就能跑新速度。」
他沒走。站在桌邊。
鉛筆在紙上停了。
「還有事?」
宋止戈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
是一份手寫的計算表。每台機器的日產量、月產量、原料消耗量,全部列好了。
最後一行寫著:按當前產能,四十三天可以完成五千匹。
比田中給的四十五天,提前兩天。
徐芷柔把那張紙看了兩遍。
「你什麼時候算的?」
「昨晚。」
竈台磚頭不知道怎麼也聽見了,遠遠補了一句:「一宿沒睡就是在算這個。」
徐芷柔把紙折好,夾在賬本裡。
「行了,去睡覺。」
宋止戈轉身走到門口。
「後天去省城,我陪你。」
「不用。」
「我要去買零件。」
他說完就走了。
門檻開口了:「他根本沒有零件要買。他就是不放心她一個人去。」
徐芷柔端起那杯熱水,喝了一口。
水溫剛好。
床闆在她躺下後,出了最後一條消息。
「省民政廳的周幹事剛從檔案室出來。她手裡抱著一個牛皮紙袋。」
「紙袋裡有三樣東西。一份出生證明。一張照片。一封信。」
「出生證明上的父親一欄,寫著一個名字。」
「這個名字,是現任省政協副主席。」
徐芷柔睜著眼睛,看著頭頂的橫樑。
屋裡很黑。
竈房裡的水壺還在冒最後一點熱氣。
她翻了個身。
後天就是答案。

